剧痛如附骨之蛆,在每一寸骨缝间啃噬。
我仿佛能听见碎骨在体内相互摩擦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那片烧焦的皮肉,痛得几乎要让魂魄离体。鼻腔里充斥着血腥、草药与潮湿帆布混合的怪味,这味道黏腻刺鼻,像是死亡在轻轻呵气。
我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醒来的。
或者说,我只是从一片更深的黑暗,坠入了一片能被感知的、稍浅的黑暗。
一抹微弱的、温暖的黄光,执拗地穿透了眼睑,在我那早已模糊的视网膜上,投下一个摇曳不定的小小光斑。那是一盏油灯,灯芯将尽,火苗如豆,在从帐篷缝隙灌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身下是两块木板草草拼成的硬板床,铺着的干草散发着浓重的霉味,扎着我那本就痛入骨髓的后背,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刺痒与难受。
“咳……咳咳……”
我试图发声,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风箱般的干咳。这微弱的震动再次牵动了胸口的暗伤,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闷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只手,指节分明、柔软的手,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碗,出现在我模糊的视野里。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米汤。那股属于粮食的淳朴香气,对于我这个病人,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在贪婪的吸着这香气。
干涸如龟裂土地的口腔,不受控制地分泌出苦涩的津液。
我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攀移,看到了那张脸。
年轻,英挺,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气,此刻却被浓浓的疲惫覆盖。
是她。
红娘子,高红英。
那个在万军丛中,将我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从鬼门关硬生生捞回来的女将。
她脸上的几处暗褐色血渍尚未擦净,映衬得肤色有点苍白。一头乌黑长发未曾束成平日的利落马尾,只是用一根普通布条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濡湿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
她那双惯常清亮如寒星、锐利逼人的眸子,此刻敛去了所有杀伐之气,只剩下彻夜未眠的血丝,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怜悯与亲近。
见我睁开眼,她那张总是紧抿着、显得过于刚强的唇,线条微微软化,勾勒出冰雪初融般的暖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陶碗又向我唇边递近了些。
我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本能地、艰难地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
她会意,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近我的嘴唇,动作轻柔地微微倾斜。
一股滚烫的、带着淡淡米香的稀薄液体,顺着我的唇角缓缓渗入。
很浑浊,甚至能尝到锅底焦糊的苦涩。
但它是热的。
这滚烫的暖流滑过我干痛刺辣的喉咙,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随即,却更汹涌地涌起一股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生命气息,蛮横地冲撞着濒死的躯壳!
我的身体,背叛了意志,开始了本能而贪婪的吞咽。
一小口。
又一小口。
“喝点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杀伐决断形象不符的、略显笨拙的温柔。
“喝了……就有力气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并非来自那碗米汤,而是从我那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深处轰然涌起!它冲垮了高烧与幻觉筑起的堤坝,淹没了几乎麻木的情感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