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哑巴也会织梦

“有人来过。”苏若雪蹲下身,指了指地上的水痕,“鞋印很小,是孩子的。”

顾承砚的目光扫过供桌,呼吸陡然一滞——老梭原本静卧在红绸上,此刻却歪了半寸,梭头还沾着点泥渍。

他绕到后廊,透过半开的窗,看见檐下蜷着个小身影:十四五岁的男孩,破棉袄裹着瘦骨,怀里抱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正用拇指蹭梭身上的木纹。

“阿弟。”苏若雪轻声唤了句,刚要上前,被顾承砚拉住手腕。

男孩像是被惊到,猛地抬头,梭子“啪”地掉在地上。

雷光在窗外炸响,顾承砚看清他袖口露出的布片——焦黑的边缘,上面隐约有团火焰刺绣,正是当年苏州织工工会的标记。

男孩慌忙去捡梭子,手指在梭槽里一扣一推,竟做出标准的“引纬”动作。

雨丝顺着他的发梢滴在梭身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嘴里哼着走调的曲子——仔细听,竟是《归络调》的尾音。

顾承砚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母亲笔记里另一句:“梭在人在,梭亡人亡。”可眼前这孩子连梭子都没摸过,却能无师自通;苏州的工会信物早该在大火里化成灰,却藏在他的袖口。

原来不是“人亡手忘”,是“人亡手更不忘”。

“阿弟,冷不冷?”苏若雪摸出块烤红薯,轻轻放在他脚边。

男孩盯着红薯,喉结动了动,却没伸手,只把梭子往怀里拢了拢。

顾承砚退到廊柱后,看着苏若雪蹲下来,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泥。

雷光又闪,他看见男孩袖口的焦布片上,有几个被烧剩的字:“传与……”

“承砚。”苏若雪回头,朝他轻轻摇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这孩子还在怕,不能吓着。

雨越下越大,顾承砚转身时,衣角扫过廊下的竹篓,里面堆着些皱巴巴的纸。

他随意瞥了眼,见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梭子、织机,还有几个用蜡笔涂的小人儿,手都举在半空,做着推梭的姿势。

“这是……”他捏起一张,纸角写着“春桃寄”三个字。

“春桃前日托人带信,说在嘉兴收了些织户的旧物。”苏若雪走过来,声音轻得像雨丝,“说是有孩子拿树枝在地上画织机,她就收了这些涂鸦。”

顾承砚的指腹抚过画纸上的梭子,忽然笑了。

雨幕里,静织堂的铜铃又响了一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归络调》尾音,像根细细的线,把十七年的光阴串成了串。

“该让春桃把这些画带回来。”他把画纸小心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有些东西,孩子比大人记得更牢。”

雨还在下,却已经有了转晴的迹象。

顾承砚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听见怀里的牛皮本轻轻响了一声——是梧桐叶碰到了母亲的笔记。

他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