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死账活人写

月光透过工部局的穹顶洒下来,照在每本扉页的朱印上,此乃中国人自己的日子九个字泛着暖红,像心口的血。

苏若雪抱来最后一摞账册,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天,阴云不知何时漫了过来,遮住了月亮。

顾承砚站在长桌尽头,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根扎进地里的桩子。

要变天了。她轻声道。

顾承砚摸出枚丝债券,放在最中间那本船帮账册上。

债券上的二字在暗处泛着微光,像两粒未灭的星火。变天好,他望着阴云里漏下的最后一缕月光,风大了,火才烧得更旺。开展当日,阴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工部局广场的穹顶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顾承砚站在长桌侧后方,青布长衫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月白中衣——那是苏若雪昨夜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得能数清,他说要穿得像块能经得住风雨的老布。

广场入口的木牌刚挂稳,人潮便涌了进来。

卖花阿婆提着竹篮挤在前排,篮里的白兰花香混着旧账册的霉味;穿学生装的姑娘举着油布伞,伞骨上还沾着未干的糨糊——那是她们昨夜帮着糊账册封皮时蹭的。

顾承砚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第三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王阿公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夹袄,怀里紧抱着个蓝布包,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各位街坊!验账台的老掌柜拍了拍醒木,声音像敲在铜盆上,今日不论真假,都请敞开了说——真账有真赏,假账辨得明!

王阿公的喉结动了动,颤巍巍走上前。

蓝布包解开时,有细碎的草屑簌簌落进长桌的蓝布衬里。

他翻开账本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光绪二十三年,顾氏绸庄借银三百两,年息三分,墨迹新得发亮,像刚从砚台里捞出来的。

这不对!

一声厉喝从右后方炸开。

人群自动分开条缝,穿竹布衫的苏州老太太拄着藤杖挤进来,银簪上的珍珠在阴云里泛着冷光。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戳在二字上:光绪年间丝厘按九八扣算,民国八年才改九七折!

你这账里写着光绪二十三年用九七折,当我们苏州织户都是睁眼瞎?

全场先是死寂,接着哄然炸开。

卖鱼的张二哥扯着嗓子喊:我爷爷也记过丝厘账,老太太说得对!染坊的陈师傅扒着桌子看:这纸是道林纸,光绪年间哪有这洋货?验账团的老掌柜扶了扶老花镜,用铜镇尺压平纸页:墨色未透背面,确是新写的。

王阿公的膝盖一软,差点栽进长桌。

他抬头时,眼眶里泛着浑浊的泪:周先生说...说只要我帮着闹一场,就给我孙女儿抓药的钱...

顾承砚始终没动。

他望着王阿公颤抖的肩膀,又看向人群里攥着账本的老绣娘、攥着船票的船工、攥着聘礼单的小媳妇——这些人眼里的光,比穹顶下的汽灯还亮。

他冲苏若雪微微颔首,后者立刻捧来一匹醒蓝布,搭在王阿公臂弯里:阿公,药钱我们出。

但您得记着,真账假账,骗不过人心。

王阿公捧着布,突然嚎啕起来。

哭声里,顾承砚对角落里的盲琴师点了点头。

老琴师的手指刚搭上琴弦,广场便静了。

《丝路调·正音》的调子像春溪破冰,从琴弦上淌出来——那是用敦煌石窟里的古谱翻弹的,每个颤音都带着驼铃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