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布不说谎,人会绕路

她咬着唇,指尖抚过素灰布面,像在摸阔别多年的老姐妹。

银针起起落落,渐渐的,布面上浮起道深灰色的线——是杨树浦纱厂的大铁门。

她织得极慢,针脚时密时疏,到门闩位置突然加快,锈斑被织成细碎的褐点,连门柱下那道半指宽的裂缝都纤毫毕现。

顾承砚背着手绕着众人走,目光扫过周阿婆织的米行柜台(算盘珠子的圆度分毫不差),扫过阿福织的码头跳板(木板节疤的位置和他上次描述的分毫不差),最后停在陈阿彩的布前。

火光里,那些锈斑的针脚突然让他想起半月前——阿彩蹲在工坊角落补破布,也是这样,针脚随着心跳的节奏忽快忽慢。

他抬手时,窗外的雪正好落在窗棂上。

苏若雪抱着一摞布走到他身边,发梢沾的雪已化了大半。

顾承砚望着她怀里的布卷,又望向角落几位眯眼打量布面的老织娘——她们的手指正轻轻抚过布纹,像在摸自己养了几十年的蚕宝宝。

若雪。他声音放轻,明日,劳烦你和几位师傅组个识心团

苏若雪抬头,正撞进他眼底的星火。

窗外的雪还在落,可工坊里的炉火,不知何时烧得更旺了。

顾承砚的目光在靛青布角多停了一瞬。

苏若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指尖刚触到那片布,便觉掌心跳了跳——布面竟比其他卷更温热些,像是藏着团未熄的余火。

承砚,她轻轻抽起最上层的布卷,这是春桃织的。

春桃?

顾承砚眉心微动。

昨夜收布时他留意过,那姑娘缩在角落,织机声比旁人轻半拍。

此刻布面展开,是幅巡捕查夜图:月光斜切弄堂,两个戴大檐帽的巡捕提着灯,阴影里的米缸、墙根的青石板都织得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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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老织娘王阿婆颤巍巍抚过布面时,枯瘦的手指突然顿住。

不对。王阿婆喉间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这经纬......太齐整了。她把布举到窗前,雪光透进来,原本细密的针脚竟泛出冷硬的光,真在巡捕灯下吓过的人,手要抖的。她指腹划过巡捕皮靴的位置,你看这靴筒的褶皱,该是急着后退时踩出来的,可线脚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工坊里的呼吸声突然轻了。

春桃的脸瞬间煞白,指甲掐进掌心:我、我那天确实......

那天你在米行搬米,巡捕查夜是前月十五。苏若雪突然开口。

她翻出夜校的出勤本,指节敲在名字旁的红圈上,十五那晚你替周阿婆值夜,我亲自给你送过姜茶。

春桃的膝盖地磕在木凳上。

她望着顾承砚沉如深潭的眼,突然捂着脸哭出声:是周先生!

他说只要我往阿彩姐的布里塞假证据,再织段假经历,就给我娘治喘病的药......她浑身发抖,我、我没想害大家,我娘咳得整宿睡不着......

顾承砚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春桃的抽噎声里,他想起三天前在虹口药铺看见的价目表——那包特效止喘散要五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半个月口粮。

去把错痕墙的织机擦干净。他忽然说。

春桃抬头,泪珠子挂在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