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册录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816 字 6个月前

我是民国初年跟着胡驼子下墓的学徒。

那时中原大乱,军阀混战,古墓成了我们这帮土夫子的粮仓。

胡驼子说,洛阳北邙山有个汉代侯爵墓,没被前人动过,里头“肉粽”肥得很。

“肉粽”是我们的黑话,指值钱的陪葬品。

我们一行六人,趁月黑风高摸上山。

打盗洞的活计我干得不熟,一铲子下去,竟捅出一股子甜腥气。

不是尸臭,倒像放久了的桂花酿。

胡驼子脸色一变:“不对,这墓喝过血祭。”

下到墓室,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我们都愣住了。

墓壁上没有壁画,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名。

从地面一直刻到穹顶,少说上万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生年和卒年。

最近的一个,卒年竟是“民国三年”,就是我们来的前一年!

“这是……生死簿?”队伍里的老秀才哆嗦着说。

胡驼子啐了一口:“管它什么簿,找明器要紧!”

主墓室中央没有棺椁,只有个白玉台,台上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已经发黑,但穿简的绳子金灿灿的,像是新编的。

老秀才凑近看,突然尖叫:“这上头有我的名字!”

我们围过去,竹简摊开的那一页,果然写着“赵文谦”三字,后面跟着生年“同治八年”,卒年却空着。

老秀才本名赵文谦,这我们都知道。

可他的生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更恐怖的是,名字下面还有小字批注:“嗜赌,贪财,欺嫂,当溺毙。”

老秀才的脸唰地白了:“这……这是我干过的事……可没人知道啊!”

胡驼子一把抢过竹简,翻到另一页。

上面是他的名字:“胡老三,光绪二年生,卒年空。批注:盗墓九十七座,弑师,当腰斩。”

胡驼子真名胡老三,他师父十年前死在一个墓里,我们都以为是意外。

墓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吸电。

队伍里最年轻的顺子突然指着竹简:“它在变!”

竹简上,老秀才的卒年位置,慢慢渗出了墨迹。

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竹片里自己长出来的。

“民国六年七月初三”——正是今天!

老秀才怪叫一声,转身就往盗洞跑。

可他才跑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我们刚才探路时挖的深坑。

坑底不知何时积满了水,齐腰深。

老秀才扑腾着喊救命,我们刚要拉他,他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脚,猛地沉了下去!

水面上咕嘟嘟冒泡,浮起几缕血丝。

等我们把他捞上来,人已经没气了。

死状极惨——眼珠凸出,舌头外伸,典型的溺毙。

可那坑里的水,明明只到腰啊!

胡驼子脸色铁青,又翻竹简。

老秀才那一页,卒年后面多了两个字:“已验。”

墨迹新鲜,像刚写上去的。

“这鬼东西在收人!”胡驼子要把竹简扔了,可竹简像粘在他手上,甩不掉。

他咬咬牙,掏出火柴要烧。

火苗刚凑近,竹简里突然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捏住了火柴!

那手是从竹片缝隙里钻出来的,皮肤黑得像炭,指甲长得打卷。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

手缩了回去,竹简上浮现出新字:“毁册者,即刻验卒。”

胡驼子不敢动了。

我们战战兢兢继续找明器,可墓室里除了这卷竹简,什么陪葬品都没有。

顺子突然说:“不对啊,这墓是汉代,竹简上怎么会有民国的人名?”

他这一说,我们都反应过来。

竹简上的名字,从汉代一直延续到现在,密密麻麻,像一本跨越两千年的户口册。

每个名字都有批注,写尽了生平恶事,还有死法预言。

翻到最后几页,赫然有我们六个人的名字——除了刚死的老秀才,剩下五人的卒年都是空着的,但批注都在。

我的批注是:“父病不侍,母亡不葬,当饿毙。”

我爹是前年痨病死的,我没回去;我娘今年春上没了,我在外地盗墓,也没奔丧。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墓不是汉墓。”胡驼子声音发颤,“这是……判官墓。竹简是判官笔,在给活人记账呢。”

我们决定封洞走人。

可盗洞不知何时塌了,出口堵得死死的。

墓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

顺子突然发疯似的抢过竹简,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他的批注是:“淫人妻女三,当焚死。”

“我不信!我不信这鬼东西!”顺子掏出煤油,浇在自己身上,要点火。

我们赶紧拦他,可他已经划着了火柴。

火苗蹿起的瞬间,墓室角落突然喷出一股绿火!

那火像有生命,直奔顺子而去,瞬间把他吞没。

顺子在火里惨叫打滚,我们想救,可那火邪门,不烧别处,只烧他一个人。

小主,

眨眼工夫,顺子烧成了一堆焦炭。

竹简上,他的卒年后面,缓缓浮现“已验”二字。

现在只剩四个人了。

胡驼子、我、还有一对兄弟,大虎二虎。

大虎的批注是:“为财弑弟,当分尸。”

二虎的批注是:“嫉兄得宠,当车裂。”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杀意。

胡驼子吼:“别上当!这鬼东西在挑拨!”

话音未落,墓室穹顶突然裂开一道缝,垂下十几根铁链。

铁链头上都带着钩子,寒光闪闪。

其中两根闪电般卷住二虎,一左一右,猛地一扯!

二虎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活活撕成两半!

血雨喷了我们一身。

竹简上,二虎的卒年后面,“已验”二字浮现得格外快。

大虎看着弟弟的尸体,突然狂笑:“死了好!死了家里的田都是我的!”

可他笑到一半,地上的铁链突然又动起来,钩住他的四肢和头,朝五个方向拉。

大虎像被五马分尸一样,扯成了碎块。

竹简再添一笔“已验”。

现在只剩我和胡驼子了。

我的批注是饿毙,他的批注是腰斩。

我们背靠背站着,盯着墓室的每一个角落。

胡驼子喘着粗气:“小子,咱俩不能死在这儿。这竹简是邪物,得找到镇它的东西。”

“玉台!”我指着放竹简的白玉台,“这东西放在台上,台子肯定有古怪。”

我们凑近看,玉台表面刻满了细小的符文,不是汉字,像某种咒语。

台子中央有个凹槽,形状正好能放下竹简。

胡驼子眼睛一亮:“我懂了!这竹简不能离开台子,离开就要收人充数!咱们得把它放回去!”

可竹简现在在胡驼子手里,他刚想放回凹槽,竹简突然变得滚烫!

他惨叫一声松手,竹简掉在地上,自动摊开。

我和胡驼子的名字那一页,卒年开始渗墨迹了!

我的卒年出现“民国六年七月初四”——就是明天。

胡驼子的卒年则是“民国六年七月初三亥时”——就是今晚子时前!

墓室里响起咯咯的笑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