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清光绪年间,天津卫码头边有个下九流的营生,叫二皮匠。
您可别误会,这不是做鞋做帽的皮匠。
咱这行当,专给那些死无全尸的苦主儿拼凑身子,用针线,用手艺,用些您听了都膈应的材料,让死人能落个整整齐齐的下葬。
我,郭狗剩,就是吃这碗阴间饭的。
师父总骂我手艺潮,心还野,像个猢狲坐不住金銮殿。
我寻思着,整天对着烂肉臭骨头,谁还能心静如水念弥陀?
哎,这碗饭啊,吃得是胆战心惊,屁滚尿流那是家常便饭!
那一日,天阴得像块浸透了脏水的破抹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义庄那两扇破门板,被风吹得吱吱呀呀,活像老梆子磨牙。
我正对着盏豆油灯,给一具让水泡得像发面馍馍的浮尸缝肚子。
线是浸过鱼膘胶的,滑腻腻,尸体散出的味儿,嘿,那叫一个绕梁三日,馊了十天的泔水混着死鱼烂虾,直往人脑仁里钻。
我捏着鼻子,心里骂遍了阎王爷的祖宗十八代。
突然,门轴子“嘎——”一声尖响,不是风,那声音又慢又涩。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跟地里的麦苗似的。
回头一瞧,门外黑黢黢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娘的,自己吓自己。”
我啐了口唾沫,刚转回头,手里的针差点戳自己指头上!
灯影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儿地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袍子,料子好得能照出人影,可穿在他身上,硬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脸白得像刚刷的墙,两颊却抹了两团扎眼的胭脂红。
嘴角往上勾着,像是在笑,可那眼神,空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手底下的尸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这位爷……”
我嗓子眼发干,声音挤出来跟破风箱似的。
“夜深了,您走错门了吧?这儿是义庄,晦气。”
那人眼珠子极慢地转向我,脖子里发出“喀啦”一声轻响。
他慢慢抬起手,那手指又细又白,指甲缝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指了指我旁边空着的板床,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声音又平又直,像一根冰锥子往人耳朵里扎。
“缝好他。”
“价钱,加倍。”
我顺着他的手指一看,这才发现门口阴影里还放着个草席卷子。
一股比眼前浮尸更冲、更邪性的味儿,丝丝缕缕地从席子缝里飘出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里头还掺着一股甜腻腻的、像是坏透了的果子混合着浓郁麝香的怪味,闻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
我本能地想摇头,可那人已经将两锭雪花官银,“咚”、“咚”,搁在了旁边瘸腿的桌子上。
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又冰冷的光。
我的舌头打了个结,拒绝的话在嗓子眼转了三圈,又跟着唾沫咽了回去。
娘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我郭狗剩还不是鬼,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活人。
“得嘞,您瞧好吧!”
我搓搓手,挪过去解开草席。
席子一摊开,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呕出来!
这哪里还是个人?
分明就是一堆勉强按人形堆起来的碎块!
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支棱着,筋肉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又胡乱拼在一起。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只剩下一半,另一半不翼而飞,露出里面空洞洞的颅腔和惨白的牙齿。
剩下的那只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斜睨着上方,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和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阎罗殿最深的景象。
这活儿,真他娘的是癞蛤蟆钻烟囱——又憋气又窝火,还棘手!
可银子烫手啊。
我硬着头皮,点上更多的灯,找出最结实的牛筋线和特制的骨胶。
那穿绸缎的怪人,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阴影里,像个纸扎的人,只有我偶尔抬头时,能瞥见他脸上那永恒不变的、瘆人的假笑。
我开始缝补。
先把大的骨块对好,用胶粘牢,再一层层缝合筋肉。
这尸体碎得离奇,伤口边缘不像是刀砍斧劈,也不像野兽撕咬,倒像是……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胀破的!
有些皮肤下面,还残留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的粘液,已经半干了,摸上去滑腻冰凉,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甜腥混杂的怪味。
我干这行也有些年头,各种死状见了不少,这般古怪的却是头一遭。
心里直打鼓,手下却不敢停。
缝到胸膛时,我发现这死人的心脏位置,空空如也。
不是被摘走了,而是仿佛那里原本就没长心,只有一个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的窟窿,窟窿内壁光滑得诡异,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膜一样的东西。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偷偷瞄了一眼墙角。
那怪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脸上假笑的弧度,好像更大了些。
小主,
“客官……这位爷,怎么称呼?”
我试图搭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这位苦主,是遭了什么难?伤得可忒邪性了。”
怪人的眼珠转向我,声音依旧平直。
“多做事。”
“少问话。”
“缝得仔细些。”
“皮,不能破。”
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针尖似的寒芒。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干活儿。
娘的,这钱真不好赚,跟伺候活阎王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鸡鸣,声音嘶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天快亮了。
我也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
一具勉强完整的人形躺在板床上,虽然满是蜈蚣脚似的缝合痕迹,狰狞可怖,但总算是个全乎身子了。
我长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黏糊糊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不明粘液。
“爷,活儿……活儿完了。”
我转过头。
墙角空荡荡的。
那穿宝蓝绸缎的怪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只有桌上两锭银子,冷冷地反射着晨曦的微光。
我腿一软,瘫坐在满是污秽的地上,心脏“咚咚”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这事儿,透着邪门!
可邪门的事儿,偏偏找上了门。
自打那晚之后,我就觉得身上不对劲。
先是手上,缝过那尸体的手指缝里,开始长出一些米粒大小的水泡,不疼,但是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出淡绿色的、腥臭的脓水。
接着是梦里,总梦见那具拼凑起来的尸体,它躺在那儿,那只独眼直勾勾盯着我,被我缝合的嘴巴,一开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三个字:“皮……不破……”
没几天,天津卫开始传出骇人听闻的怪事。
先是海河边捞鱼的老光棍,夜里看见水面上飘着个穿宝蓝绸缎的人影,直挺挺地立在波涛上,朝他咧嘴笑。
再是城里“福寿堂”棺材铺的伙计起夜,看见库房里有个人影在摸棺材板,走近一瞧,那人转过脸,半边脸血肉模糊,另外半边脸白得像纸,两团胭脂红得刺眼,吓得伙计当时就尿了裤裆,疯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传开,说是有个“画皮鬼”在城里游荡,专找替身。
我心知肚明,这怕不是我缝好的那东西跑出来了!
可我没处说去,谁信我一个下九流的二皮匠?
手上那痒疙瘩越来越严重,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流出的脓水把那一片皮肤都染成了暗绿色,像死水潭里的苔藓。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对那些寻常的尸体……没了感觉。
以前闻到尸臭会恶心,现在居然觉得那味道里,有一丝隐隐的、让我安心的熟悉感。
而对活人的热气,我却开始感到莫名的烦躁和……饥饿。
不是肚子饿,是皮肤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想要贴近什么冰凉滑腻东西的渴望。
我知道,我摊上大事了,我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自己也快不是人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
想起师父活着时提过一嘴,城里鼓楼西边有个剃头匠,姓杜,行里人都叫他“杜九爷”,明面剃头,暗地里懂些方外之术,专治各种“不干净”。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涂了厚厚一层锅底灰,遮住那些恶心的水泡,趁着一个下雨天,溜到了杜九爷的铺子。
铺子很小,光线昏暗,满是肥皂水和陈旧头油的味道。
杜九爷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眼皮耷拉着,正慢悠悠地磨着一把剃刀,刀刃在皮条上滑过,发出“嚓、嚓”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没敢隐瞒,一五一十,把那晚的怪事、尸体的模样、自己的变化,倒豆子般全讲了。
杜九爷一直没吭声,直到我说完,他才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倒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件出了问题的、沾了邪气的物品。
“伸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哆哆嗦嗦伸出涂满锅底灰的手。
他用剃刀背,轻轻刮掉我手腕上一点灰。
下面那片暗绿色、布满溃烂水泡的皮肤露了出来。
杜九爷凑近闻了闻,眉头猛地皱成一个疙瘩,那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你缝的那不是尸首。”
他放下剃刀,从墙角一个脏兮兮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本油腻破烂的册子,哗啦啦翻着。
“那是‘皮囊子’。”
“是有人用邪法,夺了活人生魂,再将怨气、阴毒、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招来的脏东西,用尸油、蛊虫黏液、七种横死之人的心头血……熬成‘胎衣’,灌进死人皮囊里,‘养’出来的玩意儿!”
他指着册子上一幅模糊的图,画的正是一个穿着衣服、里面空空荡荡的人形轮廓。
“这东西,靠吸活人生气,补它残缺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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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缝了它,用了你的针线,沾了你的手汗气血,就等于在它身上打了你的印记。”
“它现在皮不全,离不开你这‘原匠人’太远。”
“它会一直跟着你,缠着你,直到把你的皮……也慢慢‘补’到它身上,或者,把你变成跟它一样的玩意儿!”
我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就给他跪下了,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九爷!杜九爷!您可得救救我啊!我郭狗剩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我给死人缝身子,也是让他们入土为安,积阴德啊!”
杜九爷眯着眼,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在我脸上、脖子上逡巡,看得我皮肤像有蚂蚁在爬。
“救你?”
“法子倒有一个,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
“不过什么?九爷您说!就是要我全部家当,我也给!”
“家当?嘿。”
杜九爷干笑一声,指了指我。
“我要你那身‘人皮’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这‘皮囊子’背后,必有炼养它的邪主。”
“找到那邪主,毁了他的‘母囊’,这跟着你的‘子囊’自然就化了。”
“那晚给你银子的人,就是关键。”
我傻眼了。
找那怪人?那不是耗子舔猫屁股——找死吗?
可不去,我也是死路一条,还要死得人不人鬼不鬼。
横竖是个死,拼了!
杜九爷给了我三样东西:一小包味道刺鼻的朱红色药粉,让我每天子时化水擦身,说能暂时压住我身上的“皮痒”和尸气。
一把他刚磨好的、刃口闪着青光的剃刀,说是用黑狗血和公鸡冠淬炼过,能伤那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