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永昌年间,江南富庶地界儿——云锦城里,有一桩关于“头面”的邪门勾当。
鄙人钟离绣,人送诨号“锦貂儿”,倒不是我真穿了多华贵的貂裘,是因着我乃这云锦城里最大绸缎庄“云想阁”的少东家。
我爹钟离瀚,一辈子跟绫罗绸缎打交道,练就一双比尺子还准的“神仙眼”,过手的料子,不用摸,搭眼一瞧,便知是苏绣的细腻还是蜀锦的华丽,是杭罗的透凉还是湘缎的垂顺。
我这“锦貂儿”的名头,一半是托祖业的福,另一半嘛,嘿嘿,是因着我这人风流,爱俏,尤爱那云鬓花颜,更爱美人身上那身好料子裁出的衣裳。
我觉得,这人呐,尤其是美人,就得配好料子,那才叫相得益彰,锦绣成堆。
可万没想到,就因着我这“爱料子”的毛病,竟一头撞进一桩比最劣质的粗麻布还糙心、比生了霉斑的库底货还邪性的祸事里,真真是穿绫罗的遇上扒皮的——外表光鲜,里头烂透!
事儿得从那年开春说起。
我爹忽然变得神神叨叨,整日泡在“云想阁”后头那间从不许旁人进的“天工库”里,连最紧要的客户都推给我去应酬。
问他,他只摆摆手,眼神发直,嘴里念叨着:“快了……就快了……那料子……那颜色……独一无二……”
我起初以为老爷子是得了什么稀世罕见的绝品面料,着了魔,也没太在意,乐得清闲,正好约了城西“漱玉斋”的头牌清倌人柳依依游湖赏春。
那日泛舟湖上,春风熏得人醉,柳依依一身新裁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裙,衬得她肤光胜雪,我正握着她的手,吟些“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酸诗,盘算着晚间如何留宿。
忽然,她抽回手,指着远处湖面,声音微微发颤:“钟离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玉指望去,只见澄碧的湖水中央,竟漂浮着一团刺目的白!
不是云影,不是水鸟。
那白色……白得瘆人,白得毫无生气,像是一大团浸泡得发胀的……蚕丝?又像是……散开的、纠缠在一起的白发?
随着水波荡漾,那团白色缓缓舒展开一些,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长发如水草般披散,覆盖全身。
更诡异的是,在那团惨白的“头发”中间,似乎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像是干涸许久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劣质染料晕染开的污渍。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水腥、霉腐和一种类似陈旧胭脂与动物腺体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臊气味,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发毛,但美人面前不能怂,强笑道:“许是哪家浣纱女不慎落水的纱帛,或是……谁家丢弃的旧假髻罢了。莫怕莫怕。”
柳依依却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帕子:“不……不对……我好像……好像看见它……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那团白色的人形轮廓,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翻转了一下!
更多纠缠的、湿漉漉的“白发”散开,露出下面一小片……同样惨白的、仿佛被水浸泡得肿胀变形的肌肤?
还有半张模糊的、泡得五官难辨的……脸?
我头皮一麻,胃里一阵翻腾。
船夫也看见了,吓得差点把橹扔了,连声道:“晦气!真晦气!怕是哪家的浮尸!公子,小姐,咱们快靠岸,报官吧!”
我们慌慌张张上了岸,那团白色的东西,也随着水流,慢慢漂向了湖心深处,最终消失在粼粼波光之后。
我送柳依依回去,她惊魂未定,我也兴致全无。
回到“云想阁”,心里总觉得堵得慌,那团惨白的、夹杂暗红的“发团”,还有那股甜腻腥臊的怪味,总在脑子里盘旋。
更巧的是,我刚进后堂,就撞见“天工库”的门开了条缝,我爹抱着一匹卷得严严实实的布料,鬼鬼祟祟地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与疲惫。
那布料……似乎也是白色的,但隔着包裹的油布,都能感觉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光泽?不是丝绸的柔光,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带着湿气的……荧光?
而且,我爹身上,竟然也隐隐约约,沾染了那股我在湖上闻到的、甜腻腥臊的怪味!
“爹,您这是……”我忍不住开口。
我爹吓了一跳,猛地将布料往身后藏,见是我,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没事别瞎打听!库房里新来的‘雪影纱’,金贵得很,你别毛手毛脚碰坏了!”说完,抱着布料匆匆回了自己房间。
雪影纱?市面上最顶级的白纱,我见过,轻盈若烟,光泽柔和,绝不是这种透着邪性冷光的样子。
我爹在撒谎。
而且,他身上的味道,和湖上那“发团”的味道……太像了。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悄然钻进我的脑海。
但我立刻摇头甩开,不可能,我爹一辈子正经生意人,怎么会和湖里那种邪门东西扯上关系?
小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云锦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城西捞虾的刘老汉,半夜在芦苇荡里,看见一个浑身裹满湿漉漉白发的女人,踮着脚在浅滩上走,一边走,一边发出“咕噜咕噜”像是呛水又像是冷笑的声音。
打更的老赵头,后半夜路过废弃的“慈幼局”旧址,听见里面有女子幽幽的哭声,凑近门缝一看,只见月光下,院子里晾着一大片……惨白惨白的、像是头发又像是丝线的东西,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更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人,是几十年前,城里一个被负心汉抛弃、投湖自尽的富家小姐,怨气不散,化作“白发水鬼”,专找负心郎和……穿白衣服的年轻女子索命。
传闻愈演愈烈,人心惶惶,尤其是家里有年轻女眷的,都不敢再穿白衣。
我听着这些传闻,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尤其是“穿白衣服的年轻女子”这句,让我想起了柳依依那日穿的软烟罗裙,虽是雨过天青色,但在某些光线下,也近似月白。
而且,我爹这些日子,越发古怪。
他几乎不出“天工库”了,吃饭都让伙计送进去。
偶尔见他出来,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不是在看活物,而是在……评估一块料子的成色?
他身上那股甜腻腥臊的味道,也越来越浓,即便熏了浓重的檀香也遮不住。
我决定,必须弄清楚“天工库”里到底藏着什么。
趁着我爹一次难得的外出(据说是去拜访一位神秘的“染料师傅”),我买通了看守库房的老苍头,偷来了钥匙。
“天工库”沉重的大门推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混合了各种名贵香料、染料,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臊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我几乎窒息。
库房里没有窗户,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
四壁堆满了各色绫罗绸缎,在幽光下泛着华贵却冰冷的光泽。
而在库房最深处,用一道厚重的黑色绒帘隔开了一个小间。
我掀开绒帘。
里面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小间中央,立着一个与真人等高、栩栩如生的……木制人偶?
不,不是普通木偶。
它的“皮肤”,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惨白中透着死灰、光滑得近乎诡异、仿佛某种深海鱼类腹皮的材质,紧紧绷在木质骨架上。
人偶身上,穿着一件尚未完全完工的……嫁衣。
那嫁衣的颜色,红得刺眼,红得……邪异!
不是喜庆的正红,也不是沉稳的暗红,而是一种仿佛用最浓稠的鲜血反复浸染、又混合了某种矿物荧光、在昏暗光线下兀自幽幽发亮的……妖红!
嫁衣的样式极其古老繁复,上面用金线、银线、还有……一种暗红色的、仿佛会自行微微蠕动的丝线,绣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图案。
那些图案,细看之下,竟是一个个极度缩小、面容痛苦扭曲、披头散发的人形!她们的眼睛,都用细小的黑色珠子缀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死死盯着你!
而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这人偶的“头发”。
那不是假发,也不是丝线。
那是一缕缕真实的、带着毛囊的、却毫无光泽、如同浸泡过药水又阴干了的……人的白发!
它们被人用极其精巧(或者说残忍)的手法,一根根、一簇簇地,“种”在了人偶的头皮位置,披散下来,长及腰际。
有些白发末端,还沾染着已经变成黑褐色的、可疑的干涸污渍。
甜腻腥臊的怪味,正是从这白发和那妖红嫁衣上散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