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爹娘,幻境里再见父母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3364 字 1个月前

“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他的声音碎了一地。

菊英娥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不是心疼,也不是难过,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撒谎时,那种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戳破的沉默。

她轻轻抽回手,转身走到桂花树下,在竹椅上坐下来。那把竹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过来。”她冲他招招手。

花痴开走过去,在她脚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靠在她膝盖上。菊英娥的手落下来,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母子身上。

“痴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是不是……见着你爹了?”

花痴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菊英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目光像是穿过了树冠,穿过了云层,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嗯。”花痴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见着了。”

“他好不好?”

“好。跟画像上一样。穿月白衫子,喝茶,下棋。还笑话我,说我又跑出去疯了,一身汗。”

菊英娥笑了,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脆,像是很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候的笑法,跟后来在夜郎府里那个沉默寡言、低头绣花的妇人,判若两人。

“那是他。”她笑着说,“他惯会说人。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一套,整天摆出一副正经样子,其实心里头坏得很。”

花痴开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来没见过娘这样的笑。在他记忆里,娘永远都是温驯的、隐忍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可现在,她笑起来,眼睛里居然有光。

那光,让他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

“娘……”

“嗯?”

“你想他吗?”

菊英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顺着他的头发。

“想啊。”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不想。天天想。”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花痴开的声音哽住了,“你从来都不跟我说……你总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天天种菜绣花,好像……好像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

桂花还在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也落在花痴开的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痴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敢。”

花痴开愣住了。

“我不敢提你爹,因为一提到他,我就会垮。”菊英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能垮。你那时候还小,七岁,刚没了爹,又被人追杀,晚上做噩梦,哭得浑身发抖。我要是垮了,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只能把你送到夜郎七那里。我知道他能护住你,能教你本事。我一个女人,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就是不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

花痴开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不想哭的,尤其是在她面前。可眼泪这东西,从来不听人的话。

“娘,你不是累赘……”他抓着她的手,抓得紧紧的,“你是我娘啊。你是……你是我唯一的……”

他说不下去了。

菊英娥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却没有泪。她这一生,哭过太多次,泪腺像是干涸了。

“痴儿,你听娘说。”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你爹死了,我活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看你长大,看你替他报仇,看你能活出个人样来。现在,你做到了。你是赌神了,你替花家翻了案,你把那些害你爹的人,一个个都收拾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娘的心愿,了了。”

花痴开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恐。

“娘,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菊英娥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来,“来,娘蒸了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来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往石桌那边走,背影瘦瘦的,步子还是有点跛。

花痴开站起来,想跟过去。可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踩进了一片虚空里。周围的院子、桂花树、石桌、蒸笼,全都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扔了一颗石子。

他惊惶地回头。

院子门口,多了一个人。

月白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爹……”花痴开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花千手还是幻境里那副样子,眉眼温和,周身都是书卷气。他把茶杯搁在门墩上,朝院子里走进来,经过菊英娥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英娥。”

他喊她的名字,语气平常得像是早上出门刚回来。

菊英娥端着蒸笼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又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弧度。

“回来啦?”

“嗯。”

“还走吗?”

花千手没回答。他只是伸手,从蒸笼里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皱起眉。

“太甜了。你手艺还是这么差。”

菊英娥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恨,不是怨,是一个女人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那个该回家的人回来时,那种想骂又舍不得骂的委屈。

“嫌甜别吃。”

花千手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对花痴开笑的时候,多了几分无赖,少了几分端方。

“偏要吃。”

花痴开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对阴阳相隔二十多年的夫妻,像两个寻常的拌嘴夫妻一样,围着那屉桂花糕,一个说甜,一个说咸,仿佛那场灭门惨案从来没发生过,仿佛这二十多年的生离死别,只是一场噩梦。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怕自己一出声,这一切就碎了,就没了,就化成烟了。

花千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招招手。

“痴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