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南山·时光与裂痕

南山的日子,像浸在药水里的胶片,缓慢、凝固,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个以疼痛和治疗为节点的循环。

今天,是拆掉左小腿石膏的日子。

医生带来的那把精巧的电动锯子,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蜂,趴伏在我腿上。

锯齿接触石膏的震动,透过骨头清晰传来,带来一种酸麻的、令人牙根发痒的不适。

我死死盯着那片包裹了我一个多月的坚硬外壳,看着它在一片粉尘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当束缚被彻底剥离,那只重见天日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时,我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苍白,瘦削,皮肤上布满褶皱和脱落的皮屑,像一截被遗忘太久、失了水分的枯木。

脚踝僵硬地保持着被固定的角度,脚背有些浮肿。

“试着慢慢动一下脚踝,苏小姐,非常慢,不要急。”理疗师的声音温和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吸了口气,凝聚起全身的力气,试图命令那仿佛已不属于我的脚踝弯曲。

关节处传来生涩的、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像是锈死的门轴在被强行扭动。

随之而来的不是动作,而是一阵从骨头深处窜上来的、酸软无力的钝痛,和肌肉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只一下,我就泄了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很好,有感觉就是好事。”理疗师面不改色,仿佛见惯了这种徒劳的挣扎,“我们慢慢来。从被动活动开始。”

于是,深秋上午的时光,便浸泡在了这种缓慢的、备受煎熬的“被动”之中。

理疗师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我冰凉的脚,开始按照固定的轨迹,一点一点地屈伸、旋转。

每一个角度,都被疼痛清晰地标注出来。

然后是肌肉电刺激,细微的电流窜过萎缩的肌肉,引起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抽搐,酸麻胀痛交织。

最后,是尝试主动发力。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的意志去调动那仿佛已经不存在的肌肉,试图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勾脚动作。

喉间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还是溢了出来。

汗水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眼前一阵阵发黑。

而沈逸尘,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

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告。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医疗室门口,或者靠在门框上,像一个沉默的、没有温度的剪影。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目光平静地滑过理疗师的动作,落在我因为用力而狰狞的脸上,落在我颤抖不止的腿上,最后,停在我被汗水濡湿的鬓角。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鼓励,甚至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像科学家在记录实验体的反应,精确,漠然。

有一次,理疗师帮我做一个拉伸,角度稍微大了一些,左肋下那道骨裂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根生锈的钉子在里面狠狠搅了一下。

“呃——!”我没忍住,短促地痛呼出声,眼泪生理性地瞬间涌了上来。

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这狼狈的软弱。

可就在我低头的前一瞬,用余光瞥见——他原本随意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又缓缓地,松开了。

快得像我的错觉。

拆石膏后,沈逸尘就下令让我搬进了主卧。

搬离充斥着药水味的医疗室那天,护士在默默收拾我少得可怜的东西。

他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这个我待了一月有余的、冰冷的房间,目光扫过空了的病床,然后落在我身上。

“缺什么,跟管家说。”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新房间很大,很空,朝向好,深秋稀薄的阳光能照进来半间屋子。

衣帽间里挂满了崭新的衣裙,料子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款式却陌生——低饱和度,剪裁利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昂贵和“沈太太”该有的矜持。

没有一件是我会选的。

他每日的“探视”变得像钟表一样规律。

通常在下午,复健结束后,他会进来,停留大约十分钟。

问的话也千篇一律。

“今天感觉怎么样?”

“药按时吃了?”

“复健到哪一步了?”

我回答“还好”、“吃了”、“在练站立”。然后便是沉默。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彬彬有礼的冰冷平衡。

像两个被临时拼凑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严格遵守着不言自明的界限。

变化发生在一个雨夜。

我被噩梦魇住了,梦里是刺眼的车灯、巨大的碰撞声,还有宝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时,心跳如擂鼓,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我想起身喝水,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挣扎间,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深夜里炸开,格外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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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床上,看着地上四溅的碎片和水渍,心脏狂跳,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