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无碍,咱家今日,吃撑了,这肠胃啊有点不舒服,就和那犁地的老牛似的,会反刍,哈哈哈!”
董卓不假辞色,仿若无事般坐在主位上。
“都坐吧!”
皇甫嵩定定看着董卓,竟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曾经征讨凉州叛军时,他还是自己麾下的一员将领。
这才短短数年,竟已到了能够影响四百年大汉朝廷气运的地步。
甚至连自己的生死,也只在其一念之间。
“微臣皇甫嵩,见过相国,谢相国赐座。”皇甫嵩心中计较早已做足了准备,索性做出谦卑的样子。
而一旁的盖勋却是想当场发作,将当初写给董卓的信,当面再骂一遍。
“咳!”皇甫嵩眉眼不抬,一声轻咳。
盖勋握握拳,终是不甘作礼道:“微臣盖勋,谢相国赐座!”
董卓庞大的身躯在主位上挪动了一下,座椅的吱呀声打破了堂内短暂的沉寂。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皇甫嵩谦卑垂下的头,又掠过盖勋那强压着怒火的僵硬侧脸,嘴角咧开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嘲弄的弧度。
“义真公。”董卓的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亲昵,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温明园,好地方啊!可惜了,半年前那场热闹,咱家还记得清楚。袁本初那小子,拔剑的样子倒有几分他祖上的威风,可惜,胆子配不上野心!”
他顿了顿,喉头似乎又有不适,硬生生压下,目光灼灼地钉在皇甫嵩身上,“倒是你,皇甫义真,一别经年,风采……嗯,沉稳了许多。不像咱家,一把老骨头,在这洛阳城里,倒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皇甫嵩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相国为国操劳,日理万机,自是辛劳。嵩年事已高,能得相国赐见,已是惶恐,岂敢言风采二字。”
“哈哈哈!”董卓的笑声震得堂内嗡嗡作响,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意味,但细听之下,中气已显不足:“惶恐?义真公,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当年在凉州,你领着咱家还有那些个莽夫,平羌乱,定边陲,那是何等威风?长社一把大火,烧得黄巾贼哭爹喊娘,天下谁人不知‘皇甫车骑’的威名?那时节,咱家在你帐下听令,你一声令下,咱家提着脑袋就往前冲,可曾有过半点‘惶恐’?”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皇甫嵩心上。昔日的主帅与部将,如今一个高坐明堂手握生杀,一个却只能俯首称臣,性命悬于对方一念。
皇甫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相国言重了。昔日为国效力,分内之事。凉州苦寒,将士用命,非嵩一人之功。至于黄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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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皆是仰赖先帝洪福,将士效死罢了。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不提?”董卓身体微微前倾,那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嘲弄,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恨。
“义真公,咱家可忘不了!你为大汉奔走一生,北击鲜卑,西定凉州,东平黄巾,南镇叛乱……这大汉的江山,哪里起了火,哪里就有你皇甫嵩!四百年汉室,你皇甫义真,算得上擎天保驾的柱石了吧?”
他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尖刻而冷酷:“可结果呢?先帝在时,你功高震主,几度遭贬,下过大狱!把你当救火的水桶,用完了就扔在一边,嫌你碍眼!”
“新帝登基,何进那屠户蠢材,可曾正眼瞧过你这国之干城?还不是咱家,把你从冀州那烂摊子里捞回来,让你在三辅安享晚年?” 董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凉州口音,每一个“你”字都咬得极重,充满了戏谑和残忍的对比。
““咱家说得可对?你这辈子,就是汉室的一条老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得着你时,你是国之柱石;用不着了,你就是碍眼的旧履!你觉得呢?义真公?”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皇甫嵩的心上。
他一生忠义,为大汉流尽血汗,换来的却是帝王猜忌、权臣排挤,如今更被昔日的部下如此赤裸裸地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