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单打独斗,依赖偶然获取的证据和舆论的短暂关注,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要对抗唐宗年那样盘根错节的资本网络、“往生会”那种隐秘邪恶的教派组织、
以及渗透进权力机构的腐败内鬼,需要的是什么?
是更深刻的洞察,更广泛凝聚的智慧,更坚实的民众基础,
以及或许……一种他尚未完全明了,但直觉认为更为根本和长远的方法与信念!
这不正是父亲遗志中隐约指向、而自己一直未能清晰把握的东西吗?
这不正是像中西先生这样的人,身处特殊位置所默默观察和思索的问题吗?
陈默群也看完了那封信,他盯着那个“波浪线托着眼睛”的符号,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当然能看出这封信的分量和其中隐含的、超越普通学术交流的深意。
这深意,与他所效忠的体系内日益严重的腐化、低效、内耗,
以及上级对闸北事件“适可而止”、“避免扩大化影响邦交”的暧昧态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小主,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这位中西功,到底是单纯具有良知的学者,
还是别有背景?他的提醒,是善意,还是某种更复杂博弈中的一步棋?
“陈处,” 林一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位中西先生的信,让我想了很多。我们之前的路,是不是走窄了?
我们只想着查案、找证据、揭露,然后指望‘上面’或者舆论来主持公道。
可如果‘上面’本身就不干净,或者根本不在乎呢?
如果舆论的热度过去了呢?那些难民怎么办?
唐宗年、‘往生会’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用更隐蔽的方式?”
陈默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望着窗外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用嘶哑的声音说:
“那依你看,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林一坦诚地说,
“但中西先生的话提醒了我。我们不能只做‘揭露者’和‘代辩者’,
更要去观察、理解甚至学习那些在闸北、在码头自发挣扎求生的民众。
他们的‘互助共生之道’,他们的‘生存网络’,
或许蕴含着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的力量。
同时,我们要更系统、更深入地研究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唐宗年的生意,
更是‘往生会’这种毒瘤的历史、组织方式和现代渗透模式,找到他们真正的命门。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改变我们自己的视角和方式。”
韩笑默默听着,擦枪的动作早已停下。
他回想起自己在苏格兰场和法租界巡捕房的经历,
那些僵化的官僚程序、无处不在的利益交换、对底层苦难的漠视……
靠那个系统内的“正义”,似乎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黑暗核心。
而林一所说的“观察”、“理解”、“学习”民众的自发力量,
虽然听起来有些抽象,却隐隐指向了一种更根本、
也更真实的力量源泉——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自己。
冷秋月也若有所悟,她看着自己那篇充满无力感的评论草稿,
又看看中西功那封信,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笔,不仅用来揭露,也可以用来记录、描绘这些民众在绝境中如何自发地团结、互助、求生、甚至抗争,
让更多人看到,底层的生命并非只能被动承受苦难,
他们自身就在创造着生存的智慧和坚韧的力量。
这种记录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连接和启蒙。”
陈默群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波澜几乎要压抑不住。
林一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充满矛盾与痛苦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