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承明殿。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冷气从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里渗出,缠住每个人的脚踝。

御座之上,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浚稽将军,赵破奴。”

“你,可在?”

队列中,一道身影剧烈一震,随即用尽全身力气般,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布衣,在这片泼天的富贵金碧中,刺眼又卑微。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罪臣,赵破奴,在。”

嗓音喑哑,每个字都是从胸腔硬生生抠出来的。

“陛下!”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

海西侯李广利大步出列,看向赵破奴的眼睛里,是毫不遮掩的鄙夷与残忍。

“万万不可!”

他俯身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破奴兵败被俘,致我两万袍泽埋骨他乡,辱我大汉天威!此乃不赦之罪!”

“国法如山!岂能废公器而成私情?!”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凶光,声音愈发激昂:“臣恳请陛下,就在公主启程之前,明正典刑,阵前斩杀赵破奴!以慰两万忠魂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刘屈氂立刻俯身。

“臣附议!国法无情,方显天威!”

“臣等附议!”

刹那间,江充一党与李氏附庸,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乌泱泱跪倒在地。

他们口中高喊着“国法”“天威”,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面色紧绷的太子刘据。

今天,他们要借“祖宗律法”这把最锋利的刀。

将太子刚刚试图伸向军中的那只手,连同赵破奴这个废子,一同斩断!

刘彻垂下眼帘,殿内只听见他指节敲击龙椅兽首的闷响,一下,一下。

他当然清楚李广利的心思。

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占着一个“理”字。

大汉以武立国,对降将,从不宽恕。这是他亲手定下的铁律。

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全都汇聚于御座之上,也同时落在了那个跪在殿中的赵破奴身上。

刘彻的视线,缓缓扫过太子那紧绷到极致的下颌,又掠过李广利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冷笑。

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殿内空气一滞。

所有人心中一沉——

陛下,这是有了决断。

李广利的嘴角,再也无法掩饰地扬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个清脆如环佩相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

“陛下。”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刘解忧身着繁复庄重的公主朝服,在一片肃杀的玄黑与朱红之中,如同一抹行走的青色烟雨,一步步走入大殿。

她目不斜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映着御座上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