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官提着那把斩刀走上前来。他沉默寡言,面皮黝黑,像一块被海风吹了十年的礁石。他走到马大胖身后,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陈阿福跪在那里,身体绷得笔直。他知道后面的刀刃正在等他,但他没有回头。他忽然开口了,用他那种带着潮汕腔的大夏话,嗓音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平稳,朝着萧战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国公大人。俺最后……最后问你一句话。
萧战站在官椅前,平静地看着他:
俺这头——挂在那木架上的时候——能不能面朝北?面朝大夏的方向?俺出来三年了,没回去过。死的时候想……想朝家里的方向看着。
甲板上一片安静。连笑声都没有了。二狗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心里某块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去年离开大夏的时候,自己也回头看了好几眼,虽然那时候他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回去。他看着马大胖后颈那块肥肉上的汗珠,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该死,但临死前那句面朝北,让这个胖子在他心里从一个荒诞的海盗头子变成了一个潮州人。
萧战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可以。面朝北。行刑吧。
陈阿福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那三根手指的右手在后背的绳索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行刑官举起刀。刀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像切开一块软豆腐。那颗圆滚滚的头颅落下来的时候,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最后停住了。面朝北——从吕宋港的方向,朝大夏的方向。那两排牙齿微微张着,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弧线,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为第三届表彰大会的横幅纠结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然后刘永昌带头跪了下去。接着他身后那三四十个潮州海商、水手、受害者,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朝着萧战的方向,朝着主舰龙纹徽章的方向,跪得整整齐齐。刘永昌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和止不住的哽咽:国公大人——俺替南洋航路上所有商船主——给恁磕头了!
他的额头碰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身后那三四十人同时俯身,甲板上响起一片额头碰木板的咚咚声。
二狗站在旁边,手里抱着那卷纸,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跪——他站着的角度正好看见海面上一缕晨光破开雾气照过来,照在萧战那身玄色公服的银线滚边上,照亮了甲板上那颗面朝北的头颅。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吐槽,但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把那卷纸抱紧了些,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这胖子死得还挺……有个性。
铁蛋走过来,弯腰把那颗头颅装进一只事先备好的桐木匣子里。他的动作麻利而尊重,没有踢,没有拎,像在搬一件易碎品。装好之后他盖上盖子,抱着匣子走向舷梯。他要去吕宋港口的木栅高架上,把这只匣子固定在最高的那根横木上。桐木匣盖朝外的一面已经刻好了字。大夏水师擒斩海盗主犯三爪龙王马大胖,七次劫掠商船,罪伏诛,南洋商路自此肃清。
二狗跟着铁蛋走下舷梯,踏上沙滩,一路走向港口那座高约三丈的木栅架。吕宋的土着渔民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目光追随着那只桐木匣子。有几个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二狗经过他们的时候,认出了其中几个是之前用椰子跟他换糖的那些孩子。其中一个黑瘦男孩仰头看着他,用潮汕话小声问了一句:阿兄,那箱子里装的是啥?
二狗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男孩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只犹豫了一息,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是坏人。做了坏事,所以死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拉着旁边小伙伴的手,又缩回大人身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