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设在皇城东侧,与国子监一墙之隔,本是前朝皇子读书的地方。本朝因皇帝无嗣,宗室子弟便也破例入馆,按辈分与年龄分作三阶。李承才四岁,原本不该入学。但皇帝亲自下旨,说皇孙聪慧,特许入馆启蒙。

消息传开,宗室里炸了锅。

那些亲王、郡王、国公爷们嘴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没少嘀咕。一个流落民间的穷小子的遗腹子,被圣上认回来也就罢了,如今竟还送进崇文馆,与他们的嫡子平起平坐。这口气,憋在许多人心里。

李承第一天入馆时,宝钏亲自送到崇文馆门口。她蹲下身,替孩子理了理衣襟,柔声说:“承儿,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读书。先生会问你问题,你会的就答,不会的便说不会。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当场与他们争执,回来告诉娘。娘替你记着。”

李承仰着小脸,认真道:“娘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承儿不跟他们争。”

宝钏笑了,眼中有淡淡的赞许:“去吧。下学了,娘来接你。”

李承背着小书箱,跟着引路太监走进那道朱漆大门。宝钏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柱之后,才转身上了步辇。小环小声问:“小姐,小殿下去崇文馆,会不会受欺负?那些宗室子弟,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宝钏靠在辇上,语气很淡:“他是皇孙,早晚要见这些。受欺负不可怕,可怕的是受了欺负还不敢说、不会讨回来。我把他送进去,就是要让他学会,怎么在狼群里站着。”

果然不出半月,事情便来了。

那日下学,李承回到锦华宫,宝钏一眼便看出他不对劲。孩子的衣摆沾着墨汁,袖口撕开一道小口,左脸颊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他尽量装作没事,笑嘻嘻地给母亲背今天学的诗。可宝钏是什么人,她前世在寒窑里看人脸色活了十八年,哪里看不穿这点遮掩。

她没问。等李承睡下后,她把跟着去崇文馆的小太监叫来,细细盘问。小太监起初还支吾,被宝钏看了一眼,吓得全招了。

原来今日下学后,几个宗室子弟把李承堵在廊下。为首的是梁王之孙李珙,今年八岁,长得壮实,仗着祖母是太后的侄女,在崇文馆里横行惯了。他带着几个跟班,把李承推到墙上,说:“你爹是个吃野菜的穷鬼,你娘是个抛绣球的疯婆娘。你一个野种,也配跟我们一起读书?”

李承攥着小拳头,一声不吭。李珙便拿毛笔往他脸上画,又撕了他的书册。几个孩子哄笑着跑了。李承自己爬起来,拍干净衣裳,把被撕坏的书一页页捡起来,才出的馆门。

宝钏听完,许久没有说话。她走到李承床前,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那脸上还挂着极浅的委屈,眉头微微皱着。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轻声道:“傻孩子,怎么不跟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