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工作16小时后,”林眠指着那个红标,“bug率是正常水平的6到8倍。更可怕的是,这时候产生的bug往往不是简单的逻辑错误,是架构层面的、可能引发系统级故障的重大缺陷。”
他调出几个案例:
案例一:某员工连续工作18小时后,“优化”了一个核心数据库查询,结果把“WHERE”条件写反了,差点清空整个用户表。
案例二:另一个员工连续工作20小时后,在部署脚本里写错了一个IP地址,把测试环境代码部署到了生产环境,导致线上服务中断两小时。
案例三:销售部有个员工,连续加班三天后,在给客户的报价单上少写了一个零——把100万的合同报成了10万。幸好发现及时。
“这些不是‘不小心’,”林眠说,“是大脑已经丧失基础判断力的表现。就像你累到极致时,会把盐当成糖放进咖啡里——不是分不清盐和糖,是大脑根本没法处理‘分辨’这个指令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苏早站在门口,静静听着。她看着林眠——这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男人,正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最惊心动魄的真相。
她看到小李在角落做笔记,手有点抖。
看到小张撑着病体坐在后排,眼神复杂。
看到其他部门的人,脸上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我们也在经历”的苦涩。
然后她看到林眠转过头,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林眠对她点了点头,继续转向白板。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007’行不通?”他重新打开第一张散点图,“因为人体不是机器。机器可以24小时运转,只要供电、散热、维护跟得上。但人不行——人的注意力、判断力、创造力,是需要恢复期的资源。强行透支,换来的不是更多产出,是更多错误,更多事故,更多……悲剧。”
小主,
他说“悲剧”两个字时,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个在ICU的实习生,就是悲剧。
小张高烧不退,也是悲剧。
而这样的悲剧,正在以数据可以预测的方式,在全公司蔓延。
“林工,”刘总监开口了,声音干涩,“这些数据……能给我们产品部一份吗?我们需要调整排期节奏。”
“我也要一份。”运营部经理说,“我们要重新评估活动强度。”
“财务部也需要。”老会计推了眼镜,“如果加班反而增加成本,那我们需要重新测算项目ROI。”
林眠点点头:“数据我可以分享,但有两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这些数据只能用于内部管理优化,不能外传——不是为了保护公司,是为了保护提供数据的员工。”
“第二,”他顿了顿,“下周一上午九点,陈董要开上市筹备扩大会议。我希望你们——如果认可这些数据的价值——能在会上,说出你们的真实感受。”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也更沉重。
说出真实感受?
意味着要站在王总监的对立面,要质疑公司的“奋斗文化”,要在上市前的敏感时期,提出不和谐的声音。
风险太大了。
刘总监第一个开口:“我女儿下个月中考,我这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半夜,连她模拟考成绩下降了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会说。”
运营部经理咬了咬牙:“我们部门那个写错小数点的员工,现在还在医院输液。医生说她是焦虑症急性发作。”他抬起头,“我也会说。”
财务部老会计叹了口气:“我算了一辈子账,最清楚一个道理——短期的透支,长期一定要还,而且往往要还得更多。”他看向林眠,“林工,数据给我一份。周一,我可以用财务角度支持你的分析。”
陆陆续续,其他几个经理也表态了。
不是慷慨激昂,是疲惫中带着一点决绝。
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决定回头看一眼,自己到底被逼到了哪里。
会议在上午九点半结束。
人群散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技术部的人和林眠。
小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林工,”他说,“‘生活时间线’我整理好了。”
林眠接过笔记本,翻开。
每一页是一个人的记录,很简单,就几行字:
小张:上次完整休周末——三个月前。上次和家人吃饭——上周二晚上,吃了半小时,接了三个工作电话。上次做开心的事——不记得了。
小李:上次完整休周末——两个月前,和女朋友去郊游,中途被叫回来加班。上次和家人吃饭——昨晚,在工位和爸妈视频,他们看到我身后的行军床,没说话。上次做开心的事——上周三,偷偷看了十分钟猫视频,笑了。
小周:上次完整休周末——入职以来没有。上次和家人吃饭——父母在外地,一年见一次。上次做开心的事——每天写完代码的那一秒。
……
林眠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纸张很薄,但上面的字很重。
翻到最后一页,是小李自己的补充:
“林工,我们不是在抱怨。我们只是……想起来了,原来生活不只是屏幕上的代码,不只是钉钉上的消息,不只是加班时长排行榜。原来我们曾经有过生活,后来弄丢了。现在想找回来,还来得及吗?”
林眠合上笔记本,递给小李。
“来得及。”他说,“只要我们决定找,就来得及。”
上午十点,苏早把林眠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她开门见山:“王总监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今天早上找了陈董,说技术部最近‘纪律涣散’、‘效率低下’,建议对你进行停职审查,让杨明远暂时接管技术部。”苏早的声音很冷,“陈董没同意,但也没反对。他说等周一开完会再说。”
林眠点点头,并不意外。
“另外,”苏早压低声音,“王总监在收集你的‘黑材料’。他找了几个人谈话,想证明你数据造假,证明你煽动员工对抗公司管理。”
“他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