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迟到的黎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赵山河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背着陈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整整一夜。左臂旧伤处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撕裂般的锐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那是肺部过度负荷的征兆。双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然后重重砸进雪里,溅起混着冰碴的雪沫。

背上的陈峰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他会用干裂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方向……偏了……往左……”或者“风声……不对……有埋伏……”。昏迷时,他会发出压抑的呻吟,身体烫得像块炭,偶尔剧烈咳嗽,咳出的痰液沾在赵山河肩头的棉衣上,在低温下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片。

“队长……坚持住……”赵山河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既是对陈峰说,也是对自己说,“快到了……就快到了……”

但他心里清楚,距离黑石岭山谷至少还有十里。以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两个时辰——而天,已经快亮了。

更糟的是,风向完全变成了东北风。风不大,但持续不断,卷着细雪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陈峰在半清醒时说过,这种风“不对劲”,但具体怎么不对劲,他没力气解释。

赵山河又坚持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桦树林。他咬咬牙,决定穿过去——虽然树林里可能更危险,但至少能稍微挡挡风。

刚进树林没几步,背上的陈峰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放……放我下来……”陈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队长,你……”

“放我下来!”陈峰几乎是吼出来的,虽然声音不大,但那种决绝让赵山河无法拒绝。

他小心地把陈峰放在一棵桦树下,靠着树干。陈峰的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可怕,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但眼睛却亮得异常——那是高烧和极度紧张共同作用下的病态光亮。

“听……”陈峰竖起一根手指,颤抖着贴在干裂的嘴唇上。

赵山河屏住呼吸。风声,雪落声,还有……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像是很多昆虫在远处振翅。

“那是什么?”赵山河低声问。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最后一点精神思考。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眼中是赵山河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飞机……”陈峰吐出两个字,“鬼子的……侦察机……”

“这种天气?”赵山河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很低,灰蒙蒙一片,根本看不到飞机。但那嗡嗡声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近。

“低空侦察……用声音定位……”陈峰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在确认目标……投放……快到了……”

“投放什么?”

陈峰没有回答,而是抓住赵山河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重伤之人:“快……发信号……警告营地……”

“什么信号?”

“火……烟……什么都行……让他们……立刻离开山谷……往高处跑……越快越好……”

赵山河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威胁是什么,但陈峰的紧张感染了他。他立刻从怀里掏出火镰和引火物——一块浸了松油的破布,一些干燥的苔藓。但问题来了:在这种风雪天气里生火需要时间,而且生起火后,烟会被风吹散,不一定能被营地看到。

“用这个……”陈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伊万给的那个小铁盒,里面还剩一点磺胺粉。他把粉末倒在雪地上,又从赵山河那里要来那颗清酒,洒在上面。

“点火……”陈峰命令。

赵山河划动火镰。一次,两次,第三次,火星终于引燃了浸油的破布。他把燃烧的破布扔向洒了酒和磺胺粉的雪堆。

轰的一声,蓝色的火焰窜起半人高——酒精和磺胺粉里的某些成分产生了剧烈反应。火焰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在这灰白的晨光中足够醒目。

更重要的是,火焰产生的浓烟是黑色的,而且磺胺粉燃烧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刺鼻的气味。

“一次……不够……”陈峰喘着气说,“继续……间隔……三十秒……三次……”

赵山河照做。他撕下自己棉衣的内衬,浸上最后一点清酒,配合能找到的所有可燃物,又点了两次火。三次火焰,三次黑烟,在东北风中迅速升腾、扩散。

做完这些,两人都瘫坐在雪地里。赵山河累得几乎虚脱,陈峰则又开始剧烈咳嗽,这次咳出了更多的血。

“他们……能看到吗?”赵山河望着北方,声音里充满不确定。

“希望……能……”陈峰闭上眼睛,“现在……我们……也得走……”

“可是队长,你的身体……”

“爬……”陈峰睁开眼睛,眼神决绝,“我爬也要爬过去……”

赵山河看着陈峰,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如同战神般的男人,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却还要用爬的方式去救人。那一刻,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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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陈峰说得对。如果那种未知的威胁真的存在,如果他们发出的警告没能被营地收到,那么他们必须亲自赶到,哪怕只是死在一起。

“我背你。”赵山河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陈峰没有拒绝。他太虚弱了,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山河用最后的力量背起陈峰,走出桦树林,继续向北。他的脚步更加蹒跚,速度更慢,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又一步。

天空中的嗡嗡声渐渐远去,但东北风还在吹。风里除了雪沫,似乎还带着某种奇怪的、微甜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花香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刺鼻。

陈峰在赵山河背上闻到了这种气味。他的身体猛然绷紧,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个词:

“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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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黑石岭山谷营地。

林晚秋在天亮前打了个盹,但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陈峰——陈峰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陈峰被鬼子包围,陈峰回头对她喊“快跑”……

她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东北风从山谷入口灌进来,带着寒意和细雪。她起身检查伤员,小顺子还在高烧,老李的伤口情况更糟了,化脓的范围在扩大。

“林姑娘,你看那边。”负责放哨的战士突然指向山谷入口方向。

林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灰白的天空中,有三缕黑色的烟,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正从南方飘来。烟很细,距离很远,但那种黑色在雪白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那是……”林晚秋心中一动。三缕烟,间隔规律——这是陈峰教过的紧急信号,意思是“极度危险,立刻撤离”。

“是队长!”大刘也看到了,声音激动,“一定是队长!他还活着,他在警告我们!”

营地瞬间骚动起来。伤员们挣扎着想坐起来,战士们抓起武器,所有人都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的心脏狂跳。陈峰还活着,他在附近,他在发出警告。但警告的内容是什么?什么样的危险需要立刻撤离?

她快速思考着。东北风,黑色的烟从南方来,说明陈峰在南边。他发出这样的信号,说明危险正在逼近,而且是营地目前无法应对的危险。

“收拾东西,立刻撤离!”林晚秋当机立断,“往高处走,出山谷,往西边的山梁上撤!快!”

没有人质疑。三个月来,陈峰建立的权威和信任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战士们迅速行动,打包能带走的物资,抬起伤员,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就在队伍准备出发时,林晚秋突然停下了脚步。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从东北风里飘来的,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像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又混杂着某种甜腻的气息。

“林姑娘,怎么了?”大刘问。

“你闻到了吗?”林晚秋皱眉,“风里的味道。”

大刘用力嗅了嗅,摇摇头:“没有啊。就是雪和树的味道。”

林晚秋以为自己太紧张产生了错觉。她摇摇头,继续指挥队伍撤离。

队伍沿着山谷西侧的山坡向上爬。雪很深,坡度很陡,抬着伤员的战士格外艰难。林晚秋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向山谷入口方向。

黑色的烟已经消失了,但那奇怪的气味似乎越来越浓。不是错觉,真的有一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混合着……腐败的甜香。

“加快速度!”林晚秋喊道,“不要停!”

队伍拼命向上爬。伤员们的呻吟声、战士们的喘息声、踩雪声混杂在一起。山谷入口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谷底的那片营地逐渐变成几个小黑点。

就在队伍爬到半山腰时,山谷入口方向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不是一架,是好几架,低空飞来,声音震耳欲聋。

“卧倒!”大刘大喊。

所有人扑倒在雪地里。林晚秋趴在一个伤员身边,抬头看向天空。三架日军侦察机从云层下钻出来,几乎是贴着山谷的岩壁飞行,机翼上的警告旗清晰可见。

飞机没有投弹,也没有扫射,而是在山谷入口处盘旋了几圈,然后从机腹下抛洒出一些东西——不是炸弹,而是一团团白色的、雾状的东西,像是烟,但又比烟更浓,在风中迅速扩散。

那些白色的雾气被东北风裹挟着,涌进山谷,像一条巨大的、缓慢移动的白色蟒蛇,沿着谷底向深处蔓延。

“那是什么……”一个战士喃喃道。

林晚秋也不知道。但她本能地感到恐惧——那是比枪炮更原始的恐惧,像是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

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逐渐笼罩了整个谷底。他们之前扎营的地方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翻滚的乳白色。奇怪的是,雾气只在谷底蔓延,并没有上升太多,像是被某种力量限制在了低处。

“继续爬!不要停!”林晚秋嘶声喊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必须远离它。

队伍继续向上攀爬。伤员们的状态越来越差,高海拔和剧烈运动让他们的呼吸更加困难。小顺子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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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娘……我……我不行了……”抬着小顺子的一个战士喘着粗气说,“太重了……爬不动了……”

“换人!”林晚秋命令,“所有人都来帮忙!轮流抬!一个都不能落下!”

她自己也加入抬担架的行列。担架很沉,山路很陡,她的手臂很快就开始酸痛,但她咬牙坚持。陈峰在看着,她不能放弃,不能丢下任何一个人。

队伍终于爬到了山梁顶部。这里地势相对平缓,风更大,但视野开阔。林晚秋让大家暂时休息,她则走到山梁边缘,看向下方的山谷。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

整个山谷谷底已经完全被白色雾气笼罩,像一锅煮沸的牛奶。雾气还在缓慢翻滚,偶尔露出一小块地面——他们之前扎营的地方,那些没带走的杂物、熄灭的篝火、简易窝棚的骨架,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更可怕的是,雾气笼罩的区域,所有植物——那些枯草、灌木、甚至一些常青树的枝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烧过,又像是被极致的严寒冻死。

“毒……毒气……”一个老兵颤抖着说,“鬼子放毒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