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心里一紧。他加快动作,检查外壳——还好,没有缺料。然后拿起钳子修毛边。钳子很沉,他用起来不太顺手,修得很慢。
“不对,要这样。”老李拿过钳子,示范了一下:手腕发力,轻轻一夹,毛边就掉了,“用力要巧,不然产品会有划痕。”
吴普同接过钳子,试着做。第一次,没夹掉;第二次,用力过猛,在塑料上留下一道白痕。
“废了。”老李把那件产品扔进旁边的废品筐,“继续。”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继续做。第二个,第三个……慢慢地,他找到了点感觉:取产品要快,修毛边要准,动作要连贯。
做了大概二十个,老李说:“行,你先做着。我去看看别的机台。”
“好。”吴普同点头。
老李走了。吴普同一个人站在机器前,开始重复那套动作:模具开——取产品——检查——修毛边——扔进筐。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流逝。吴普同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臂开始发酸,腰开始发硬。车间里很热,他全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塑料味越来越浓,闻久了有点恶心,像晕车的感觉。
最难受的是噪音。那巨大的“轰——咔嚓”声不停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他试着张嘴缓解耳压,但没什么用。时间长了,他感觉那声音好像钻进了脑子里,在头骨里回响。
中途有一次,他取产品时动作慢了半拍,模具开始合拢。他吓了一跳,赶紧缩手。模具“砰”地一声合上,距离他的手套只有几厘米。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有点抖。
“专心点!”旁边机台的一个工人朝他喊,“出了事没人管你!”
吴普同点点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大概凌晨四点,老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吃饭了,十五分钟。”
吴普同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车间的窗户透进微弱的晨光,和惨白的灯光混在一起。机器还在运转,但有些工人已经开始休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东西。
他跟着老李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小桌子前。桌子很旧,油乎乎的,上面放着几个饭盒。老李递给他一个馒头:“食堂还没开,将就吃。”
“谢谢。”吴普同接过馒头。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很饿,几口就吃完了。
“水。”老李指了指墙边的水桶。
吴普同走过去,用旁边的碗舀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怎么样?累吧?”老李问,自己也吃着馒头。
“还行。”吴普同说。
“还行?”老李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很深刻,“第一天都这么说。等干一个月,你就知道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老李的手:那双手很大,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手背上有很多烫伤留下的疤痕,新旧叠在一起。
“你的手……”吴普同忍不住说。
“烫的。”老李轻描淡写地说,“干这行,哪有不烫的?小心点就好。”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老李站起来:“干活了。”
小主,
吴普同回到机器前。下半场夜班开始了。
这次他熟练了一些,动作快了些。但疲劳也开始累积:手臂越来越酸,腰越来越疼,眼皮开始发沉。车间里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他感觉像在蒸笼里。
有一阵,他取产品时,手套没戴好,手指露出来一点。刚取出的塑料件很烫,瞬间烫到了手指。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缩手。
手指红了,很快起了一个水泡,透明的,鼓鼓的。
“烫到了?”老李走过来。
“嗯。”
“正常。”老李看了一眼,“去用凉水冲冲。手套戴好,手指别露出来。”
吴普同走到水桶边,把手指浸进凉水里。刺痛感缓解了一些,但水泡还在。他看着那个水泡,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这才第一天,第一个夜班。
他回到机器前,继续干活。这次他特别小心,把手套戴得严严实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灰白。车间里的工人开始换班,早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终于,早上八点。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震耳欲聋的噪音渐渐平息,只剩下电机低沉的嗡嗡声。
“下班了。”老李说,“明天还是夜班,连续一周。”
“好。”吴普同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是喊了一晚上的结果。
他跟着工人们走出车间。早晨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清凉,干净,和车间里那种闷热污浊的空气完全不同。他深深地呼吸,像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
走到车棚,他推出自行车。腿很沉,像灌了铅。他骑上车,开始往家走。
早晨的街道很热闹。上班的人潮,上学的孩子,买菜的老人。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车间里那种单调、机械的世界截然不同。
吴普同慢慢地骑着车。浑身都在疼:手臂酸,腰疼,背疼,腿疼。烫伤的手指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音,像机器声的幽灵。
骑到一半,他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来。
“吃点什么?”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脚麻利。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吴普同说。
“好嘞。”
他在路边的小桌子前坐下。豆浆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极了。
油条炸得很脆,他慢慢地吃。周围都是吃早饭的人,有说有笑。一个小孩在哭闹,妈妈在哄;两个老人在讨论今天的菜价;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生活。
但吴普同觉得自己离这种平常很远。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待了八个小时,一个热、吵、满是塑料味的世界。现在回来了,却觉得格格不入。
吃完,付了钱,两块五。他继续骑车回家。
到家时,已经九点了。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
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热着。好好休息。”
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粥很软,很香,是马雪艳早起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