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菁站在磨坊门前,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汾河上的薄雾正在散去,桥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在晨光里渐渐显出了轮廓。
他没有催,也没有让手下上前拿人,只是静静地等着。
韩琮站在磨坊门口,浑身是血,左手那截断箭还在手臂上插着,血顺着箭杆往下滴,在脚边的尘土里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身后几百个亲兵挤在磨坊里,有的握着刀,有的扶着受伤的同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卫菁,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卫菁在雁门打了两年仗,名声在并州地界上传得很响,谁都知道他是叶展颜手下的爱将,刀快人更狠。
可此刻卫菁只是站在原地,刀还插在面前的地上,手里什么兵器都没有。
他没有看韩琮,而是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人。
老卒孙大山穿着一身旧军袍,腰间挂着一把刀鞘磨得发亮的腰刀,一瘸一拐地穿过卫菁的亲兵队列,走到磨坊门口。
他的腿上有旧伤,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地,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韩琮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老孙?”韩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孙大山没有回话,走到离韩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韩琮手里那把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刀。
两把刀一模一样,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都换过好几回。
那是二十年前在晋王帐下时,韩琮亲手替他打的。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刀,双手捧着,缓缓弯下腰,单膝跪在地上,将刀举过头顶。
“韩将军,”
孙大山的声音发颤,却字字如铁。
“这把刀是您给老孙的。”
“老孙带了二十年,没丢过一回。”
“今天老孙跪在这里求您……”
“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叶督主,是为了乐平郡主。”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掉一滴泪。
“郡主让老孙转告您一句话。”
“她说,您欠晋王爷的恩情,已经还完了。”
“从今往后,为自己活。”
“您也要让身后的兄弟们,为自己活一次呐!”
“将军,降了吧!”
说着,孙大山缓缓跪了下去。
如果说,卫菁的出现彻底大乱了韩琮所部军心的话。
那孙大山的出现,便彻底粉碎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以至于韩琮浑身一震,手指一松,那把磨得发亮的腰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磨坊里传来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亲兵放下了手里的刀。
有人低下头擦眼睛,有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这两年来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们这两年来提着脑袋追随韩琮,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晋王。
其实谁都知道,晋王早就死了,晋王府早就没了。
他们追的不是晋王的遗志,是韩琮这个人。
因为韩琮待他们好,所以他们愿意跟着韩琮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