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往西直门去,出了城门,便是西郊的路。
畅春园的影子在枯树掩映里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他康熙花了十几年修的园子,不求金碧辉煌,只要“畅春”二字,四时皆春,八风来朝。
园子引了万泉河的水,冬日里暖气从花房的地下火道里源源不断地烧着,一进园门,竟真觉得比城里那干冷的风柔和了许多。
总管太监早候在门前,见驾了,引着往“寿萱春永”那边的院落去——那是特意为皇太后预备的居所,匾额是康熙亲手写的,取“椿萱并茂,春永寿长”的意思。
一进花房,康熙自己都怔了怔。
外头是正月寒冬,北风刮得树枝光秃秃的,可这花房里,腊梅金黄的珠子似的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江南移来的红梅斜斜伸着枝,开得热闹,几盆山茶碗口大的红花,衬着墨绿的叶子,艳得扎眼。
还有那些从塞北移来的枫树苗,虽不是红叶时节,可新发的嫩芽在暖房里竟也泛着点胭脂色。
园丁们见皇帝来了,跪了一地,康熙摆摆手,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腊梅,指尖沾了点凉丝丝的湿气,鼻端全是清苦的香气。
“母后您看,”康熙回头,脸上那点刚在祈谷坛上的凌厉全散了,只剩点孩子气的得意,
“儿臣说了吧,这儿的花不欺主。哪怕外头雪埋到膝盖,这儿该开的照开。就像这漠北的事,外头人都说难,说雪大,说粮运不上去,可儿臣偏要在这‘正月’里,开出个结果来。等五月前,把这花儿似的仗打完,回来还得在园子里看牡丹呢!”
皇太后由宫女扶着,细细瞧了瞧那些花,笑了笑:
“皇上这园子,是有些灵气的。花有人养,人有心护,自然开得好。可这天下也是一样,得慢慢来,别太急了。你这性子,哀家知道,要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可也别太逼自己,也别太……信自己信过了头。”
康熙听出了话里的劝诫,咧嘴笑了笑,没接话。
他现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平三藩时那么难的局都翻过来了,台湾郑氏那海上的钉子也拔了,噶尔丹算什么?
不过是个困兽,给他康熙七十天,他能逼得他自尽;给他三个月,他能踏平俄罗海脑。
老天爷都让他祈谷了,这不就是默许他今年大定漠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