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河朔再叛,唐失三镇

长庆二年,公元822年春季正月丁酉日,幽州叛军攻陷弓高县。此前,弓高守备十分严密,有宦官夜间抵达,守将没有让他进城,到清晨才放入,宦官大怒痛骂。叛军间谍得知此事,后来故意派人假扮宦官,连夜到城下,守将急忙开门放入,叛军紧随其后,于是攻陷弓高。叛军又包围了下博县。

中书舍人白居易上奏说:“自从幽州、镇州违抗朝命,朝廷征调各道军队共计十七八万,四面围攻已超过半年,官军毫无战功,叛军势力依旧强盛。弓高陷落后,粮道被切断,下博、深州的军民饥饿困窘日益严重。这是因为节度使太多,军心不齐,没人愿意率先出击,互相观望。此外,朝廷的赏罚近来未能执行,未立功的人有的已被授予官职,战败的人却没听说被治罪。既无惩罚也无奖励,导致战事拖延,若不改革,必然毫无希望。请下令李光颜率领各道精锐部队约三四万人从东边迅速进军,打通弓高的粮道,会合下博各军解除深州、邢州的重围,与牛元翼合兵。令裴度率领太原全军,恢复其招讨使旧职,从西面逼近叛军边境,伺机行动。若能乘虚而入,就下令合力剿灭叛军;若叛军战败势穷,也允许其投降归附。这样,两面夹攻可分散叛军兵力,招抚晓谕能动摇其军心,未必等诛杀殆尽,叛军内部就会发生变故。

还请下诏让李光颜挑选各道精锐士兵留下,其余不堪使用的全部遣返回本道,守卫本土。士兵多而不精,不仅白白耗费钱粮,还恐怕扰乱军阵导致失败。如今只留东西两路统帅,请各设置都监一人,各道监军全部暂停撤掉。这样一来,众人齐心、号令统一,必定能成功。

再者,朝廷原本任用田布,让他为父报仇,如今他率领全军出境,由度支供应粮草,数月以来却不进军讨伐,并非田布执意如此,而是有原因的。听说魏博军屡次得到优厚赏赐,士兵骄纵、将领富裕,不愿为朝廷效力。况且魏博军一个月的费用,折算现钱有二十八万缗,若再拖延,拿什么供应?这尤其应该尽早下令让他们撤军。如果东西两路只共留兵六万,耗费不多,既容易支撑,粮草自然充足。如今事态日益紧急,其间的变故远不可知。若不削减兵数、减少军费,粮食不足,士兵怎能安定!人心不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何况有关部门迫于军需,千方百计搜刮百姓,不答应就经费短缺,全都答应则民心涣散。自古国家安危都与此相关,恳请陛下深思。”奏疏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己亥日,度支运送沧州的六百车粮草行至下博,全被成德军劫掠。当时各军物资匮乏,供军院运送的衣物粮草,往往无法送到军营,在途中被各军抢夺,那些孤军深入的部队,都忍冻挨饿一无所得。

起初,田布跟随父亲田弘正在魏博时,善待牙将史宪诚,多次举荐他,使其升至重要职位。田布任节度使后,将史宪诚当作心腹,任命为先锋兵马使,把军中精锐都交给他统领。史宪诚的祖先是奚族人,世代担任魏博将领。魏博与幽州、镇州原本相互勾结,等到幽州、镇州叛乱,魏博军民本就人心动摇。田布率领魏博军讨伐镇州,驻军南宫,皇帝屡次派宦官督战,但将士骄惰,毫无斗志,又恰逢大雪,度支的粮草运送跟不上。田布征调六州的租赋供应军队,将士不满,说:“按照惯例,军队出境,粮草应由朝廷供应。如今尚书搜刮六州百姓的脂膏来供应军需,即使尚书自身节俭为国家着想,六州的百姓又有什么罪呢!”史宪诚暗中怀有异心,趁众人不满,挑拨煽动。恰逢朝廷下诏将魏博军分一部分给李光颜,让其援救深州。庚子日,田布的军队溃散,大多归附史宪诚,田布仅率中军八千人返回魏州。壬寅日,田布抵达魏州。癸卯日,田布再次召集将领商议出兵,将领们更加傲慢,还说:“尚书若能依照河朔旧例(割据自立),我们愿意为你效死;若要再次出战,我们做不到!”田布无计可施,只能叹息道:“功业无法成就了!”当天,写下遗表说明情况,大略说:“臣观察众人的心意,终究辜负了国恩。臣既然无功,怎敢忘记以死谢罪。希望陛下尽快援救李光颜、牛元翼,否则,义士忠臣都将被河朔叛军残害!”他又捧着遗表痛哭,将其交给幕僚李石,然后进入父亲的灵堂,抽刀说:“对上以此谢君父,对下以此示三军。”于是刺心而死。史宪诚得知田布已死,便告知部众,遵循河北割据的旧例。众人欢喜,拥立史宪诚返回魏州,奉他为留后。戊申日,魏州奏报田布自杀。己酉日,朝廷任命史宪诚为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虽然欣喜得到节度使旌节,表面上尊奉朝廷,实则暗中与幽州、镇州勾结。

庚戌日,朝廷任命德州刺史王日简为横海节度使。王日简原本是成德的牙将。壬子日,将杜叔良贬为归州刺史。

王庭凑在深州围攻牛元翼,官军从三面救援,都因缺粮无法前进,即使是李光颜也只能闭营自守。士兵自行砍柴割草,每天供给的陈米不过一勺。深州的围困更加紧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日,任命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军中将士的官爵都恢复旧制;任命兵部侍郎韩愈为宣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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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宗刚即位时,两河地区大致平定,萧俛、段文昌认为“天下已太平,应逐渐裁减军队,请秘密下诏天下,军镇有驻军的地方,每年每一百人中限定八人逃亡或死亡(注销军籍)。”皇帝沉迷宴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请。被注销军籍的士兵很多,都聚集在山林湖泽成为盗贼。等到朱克融、王庭凑作乱,一呼之下,逃兵全都聚集起来。朝廷下诏征调各道军队讨伐,各道兵力不足,都临时招募,成了乌合之众。此外,各节度使既有监军,率领偏师的将领也设置宦官监督军阵,主将不能独自发号施令,战斗小胜就快马奏捷,自称功劳,战败就胁迫主将,把罪责推给主将。监军还挑选军中骁勇的士兵保护自己,派体弱怯懦的人去作战,所以每次战斗大多失败。而且凡是用兵,行动都由宫中授予策略,朝令夕改,将士不知该听从谁。朝廷不考虑是否可行,只督促速战。宦官在路上络绎不绝,驿马不够,就抢夺行人的马匹补充,人们不敢走驿路。因此,虽然有各道十五万大军,裴度是元老重臣,乌重胤、李光颜都是当时名将,讨伐幽州、镇州一万多叛军,屯守一年多,最终毫无成功,财物耗尽、民力枯竭。

崔植、杜元颖、王播担任宰相,都是庸才,没有长远谋略。史宪诚逼杀田布后,朝廷无力讨伐,于是将节度使旌节一并授予朱克融、王庭凑。从此再次失去河朔地区,直到唐朝灭亡,都未能收复。朱克融得到旌节后,才释放了张弘靖和卢士玫。

丙寅日,朝廷任命牛元翼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左神策行营乐寿镇兵马使清河人傅良弼为沂州刺史,瀛州博野镇遏使李寰为忻州刺史。傅良弼、李寰的防区位于幽州、镇州之间,朱克融、王庭凑轮番引诱胁迫,二人拒不从命,各自率部坚守壁垒,叛军最终未能攻取,因此朝廷奖赏他们。

丙子日,穆宗赐横海节度使王日简姓名为李全略。

辛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植被罢为刑部尚书,任命工部侍郎元稹为同平章事。癸未日,加授李光颜为横海节度使、沧景观察使,其忠武、深州行营节度使职务依旧;任命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为德棣节度使。当时朝廷因李光颜孤军深入,粮草运输难以畅通,所以割出沧景地区隶属他。

王庭凑虽然接受了旌节,却不解除对深州的围困。丙戌日,任命知制诰东阳人冯宿为山南东道节度副使,暂代留后事务,同时派宦官进入深州督促牛元翼赴任。裴度也给幽州、镇州写信,以大义责备他们。朱克融随即撤军解围,王庭凑虽然率兵稍稍后退,仍驻守原地不肯离去。

元稹怨恨裴度,想解除他的兵权,于是劝说皇帝赦免王庭凑并罢兵。丁亥日,任命裴度为司空、东都留守,平章事职务依旧。谏官争相上奏说:“如今战事未停,裴度有将相全才,不应安置在闲散职位。”皇帝于是命令裴度入朝,之后再赴东都。任命灵武节度使李听为河东节度使。起初,李听任羽林将军时,有一匹良马,皇帝还是太子时,派身边人委婉求取,李听因掌管禁军,不敢进献。等到河东节度使空缺,皇帝说:“李听不肯把马送给朕,此人必定可以任用。”于是任用了他。

昭义监军刘承偕依仗皇恩,欺凌节度使刘悟,多次当众羞辱他,又纵容部下违法乱纪。他暗中与磁州刺史张汶谋划捆绑刘悟送往京城,以张汶取代他。刘悟得知后,暗示士兵作乱,杀死张汶,包围刘承偕,想杀了他。幕僚贾直言进去斥责刘悟说:“您这样做,是想效仿李司空(李师道)吗!这军营中怎知没有像您一样的人,若李司空泉下有知,岂不要在地下嘲笑您吗!”刘悟于是向贾直言谢罪,救下刘承偕,将他囚禁在府中。

起初,皇帝在东宫时,听说天下人厌恶宪宗用兵,所以即位后,极力优待迁就将士以求安定。三月壬辰朔日,下诏:“神策六军使及南牙常参武官,详细列出资历、功绩,报送中书省,酌情加以奖赏提拔。各道大将任职长久及有功的,全部上奏朝廷,授予官职。天下各军,各自委托本道依据旧有编制,不得随意裁减。”于是商人、小吏争相贿赂藩镇,藩镇发文补授列将并举荐,这些人随即进入朝官名册。奏章堆积、官职泛滥,士大夫都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