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春目送儿子背影消失在坡道转角,对身边依偎过来的小女儿低声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月娃,你哥要去念书了。你在这儿,陪爷说会儿话,看会儿星星。爹一会儿就来接你。”
陈月懂事地点点头,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角,乖乖地在爷爷坟旁的青石边蹲了下来,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圆润的小石子,小声地、含糊地对着土坟嘟囔着什么,晚风把她细软的发丝和稚嫩的话语轻轻吹散。
陈旭独自站在崖顶之上。
风声在这里陡然变得喧嚣而自由,“呜——呜——”的呼啸声在更高耸、更嶙峋的岩壁间激烈地穿梭、碰撞、激荡,如同天地间永不疲倦的、深沉而有力的呼吸。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红星坳,如一方微缩沙盘在眼前铺开。低矮的土房顶上升起缕缕炊烟,在暮色中如生命的细线,摇曳着,最终融入那正由靛蓝转为墨蓝的、高远莫测的天际。
那条滋养了坳子世世代代的溪流,曲折如肠。此刻,它承着落日熔金的最后一点余晖,闪烁不定,宛若被打碎后散落大地的断续银链,正微弱地反射着渐暗的天光。
他对此等景象早已熟视无睹。安静地坐在那块被山风与日月经年累月磨平了所有棱角、早已成为他专属座位的冰凉石头上,从书包磨损的夹层里,掏出了那本从县里旧书摊淘来的、纸页已经发黄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趣味几何(第三版):几何难题选粹》。
山风格外猛烈,企图掀动书页。
他用手肘和身体巧妙地将书压住,另一只手翻动。书页在强风中“哗啦”作响,挣扎着想要飞走,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如钉子般死死地铆在书页上一幅结构复杂、线条交错如迷宫般的几何谜题图上。
几乎瞬间,他便再次全身心地投入了那个由纯粹逻辑、冰冷定理和无尽奥秘构筑的国度,周遭的狂风、渐冷的空气、脚下遥远的村落灯火,乃至胸膛里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都被这高高的悬崖和烈烈山风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