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眉头微蹙,并未回头:“讲。”
亲卫队长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启禀元帅,营门巡营副旗急报……营外…营外有一位老者求见,他……他持有一枚令牌……”
“嗯?”薛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深夜求见,还是老者?这等琐事也需报到他这里?
但亲卫队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霍然转身!
“那令牌……据报,刻有昙花图案,背面……似乎是一个‘月’字徽记。”
“什么?!”
薛岳那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瞬间风云突变!
瞳孔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爆射出难以置信的锐芒!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震惊、疑惑、乃至一丝埋藏极深、早已尘封的悸动——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的眼眸!
他猛然踏前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什么?再看清楚!是什么样的昙花?什么样的‘月’字?!”
他的失态,让亲卫队长心头巨震,头垂得更低:“副旗确认再三,绝不敢妄报!人已经带入大营,正往帅帐而来!”
薛岳僵立在原地,胸膛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再次睁开时,已强行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却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月”令……昙花……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那座最隐秘、封存最严实的囚笼!
那个风华绝代、却如同夜空流星般骤然消失的身影……蒋月公主!
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帝国曾经最璀璨的明珠,也是他薛岳年少时曾倾心慕艾、乃至其后半生都难以释怀的白月光!
她那支鲜为人知的、以昙花为记的近卫“月影”……那枚代表着她本人最高指令的“月”令……
怎么可能?!时隔近三十年,这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持令者……又是一个老人?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震惊在他心中翻滚。
但他是薛岳,帝国东南的擎天巨柱,很快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波动,只是眼神变得愈发深邃难测。
“带他进来。”薛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帐内的空气,却仿佛骤然降低了温度,“所有人,退出帐外百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是!”亲卫队长凛然应命,感受到元帅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肃杀,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杖杵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帅帐的帘幕被掀开,亲卫队长引着法孝直走了进来,随即立刻低头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帅帐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灯火通明,将法孝直那张枯槁病容照得清晰无比。
他站在帐中,似乎连站立都需耗费莫大的力气,只是勉强倚着木杖,微微喘息着。
薛岳的目光,瞬间钉在法孝直脸上。他一寸寸地审视着这张似陌生似熟悉、被病痛和风霜侵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孔。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艰难地与眼前之人慢慢重合……
是他?!
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蒋月公主身后,如同影子般的年轻书记官?那个以智计深沉而初露头角,却被公主的光芒完全掩盖的法孝直?!
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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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还活着?!而且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这帝国与北明厮杀最惨烈的战场最前沿?!
巨大的惊愕再次冲击着薛岳。
但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沉默,审视着对方,等待着对方的解释。
法孝直缓缓抬起头,迎向薛岳锐利如刀的目光。
他的眼神浑浊,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地打破了沉默:“薛……薛帅,别来……无恙。”
这声称呼,彻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薛岳负手而立,声音冷冽,听不出丝毫故人重逢的波澜:“法孝直……果然是你。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这把老骨头,不惜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深夜闯入我的大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法孝直空空如也的双手,语气陡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审问:“那枚令牌……为何会在你手中?公主……蒋月公主殿下……她现在何处?!”
最后一句问出,即便以薛岳的城府,声音也难免带上了几分绷紧的弦音。
那个名字,是他半生都无法解开的心结。他曾倾尽所能追寻她的下落,却始终石沉大海。
如今,与她密切相关的旧人持她的信物突然出现,他心中那份沉寂多年的执念,瞬间被点燃。
法孝直再次咳嗽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艰难地调整着呼吸,并没有直接回答薛岳关于公主下落的追问,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平铺直叙却蕴含着巨大悲怆力量的语调,开始了叙述。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寂静的帅帐之中:
“薛帅想知道……我为何在此?一切,都是因为那座城里的一个年轻人……”
“呵……”薛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了他,“炎思衡?那个连斩我数员大将、负隅顽抗的北明先锋?他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又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法孝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嗤笑,浑浊的目光投向帐外金兰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悠远而痛苦,继续着他的诉说,声音低沉却清晰:
“二十九年前,先帝病重,朝堂上各皇子暗斗渐剧。蒋月公主奉密旨,代天巡视帝国东南边境,安抚边军,震慑不臣……一行人行至澜沧江畔,遭遇不明身份高手伏击……护卫‘月影’死伤殆尽……”
薛岳的眼神骤然缩紧!这件事,他当年隐约有所耳闻,却始终被官方定性为“意外遭遇山洪”,真相被彻底掩盖!他死死盯住法孝直。
法孝直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悲凉:“这根本不是天灾,就是人祸!是蒋先念!是当今帝国皇帝蒋毅的父亲——蒋先念!我们都很清楚,以公主的能力,加上先帝的宠爱,她本就有希望成为帝国的第一位女皇!而他,蒋先念为了夺得皇储之位,居然派出的影卫和招募的江湖死士!下了绝杀令!”
“什么?!”薛岳失声,纵然他早已身处帝国权力漩涡中心,深知其中的黑暗,但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皇室秘闻,尤其是涉及他心中那抹白月光,依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蒋先念?!竟然是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帝国皇帝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