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帝国黄昏与赤色黎明

东欧平原的二月,是一年中最残酷的时节。

深及膝盖的积雪掩盖了战争的疮痍,却也囚禁了所有的生机。

酷寒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一切生命的咽喉,将鲜血、钢铁与意志都冻结在苍茫的白色之下。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死寂之中,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猛烈地撞击着沙皇俄国这座早已摇摇欲坠的古老帝国大厦。

一边是德意志帝国来自外部的、精准而冷酷的钢铁重锤;

另一边,则是从帝国腐烂躯壳内部滋生蔓延、渴望焚毁一切的赤色烈焰。

彼得格勒,冬宫。

这座昔日象征着罗曼诺夫王朝无上权威的巴洛克式宫殿,如今却像一座被冰雪封锁的陵墓,奢华依旧,却死气沉沉,弥漫着一种不祥的、行将就木的寒冷。

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晕,照亮了长廊两侧那些表情僵硬的祖先画像,他们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冷漠地注视着家族的末路。

沙皇尼古拉二世独自站在他宽敞却异常寒冷的书房窗前,望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宫廷广场。

他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眼袋深重,往日精心修剪的胡须也显得有些杂乱。

他身上那套笔挺的近卫军制服,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

桌上,堆积如山的战报和紧急文件,几乎每一份都写着“溃败”、“损失惨重”、“补给断绝”、“士兵哗变”。

勒热夫—瑟乔夫卡—维亚济马防线的崩溃,虽然因严冬和德军的主动暂停而未能演变成直捣莫斯科的灾难,但其战略和心理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数十万精锐部队损失殆尽,通往帝国心脏的最后屏障门户洞开。

更重要的是,失败的消息再也无法被严密封锁。

通过德国人故意散布的传单、前线溃兵带来的恐怖故事、以及那些在地下疯狂流传的布尔什维克小报,战争的真相如同致命的瘟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毒性在彼得格勒、莫斯科乃至整个俄国蔓延。

“陛下…” 宫廷大臣弗雷德里克斯伯爵的声音颤抖着,如同他的身体一样老迈。

“杜马…杜马那边…李沃夫公爵和克伦斯基等人…再次请求陛下…考虑…考虑成立一个对杜马负责的政府…他们声称,只有这样才能挽回民心,获得盟国的继续支持…”

“对杜马负责?” 尼古拉二世猛地转过身,声音因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而变得尖利。

“我是全俄罗斯的皇帝和专制君主!我的权力来自上帝!不是来自那帮喋喋不休的律师和政客!”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来自他表兄——德皇威廉二世的、措辞“彬彬有礼”却字字诛心的“和平建议”(通过瑞典渠道秘密送达),更是感到一阵屈辱。

“他们和柏林的那个魔鬼一样,都想夺走我的皇冠!”

然而,咆哮无法掩盖内心的恐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线的真实情况:

军队士气崩溃,军官指挥失灵,士兵成群结队地丢弃前线,像潮水一样涌回后方城市。

首都的粮食和燃料短缺已经到了极限, 排队购买面包的主妇们脸上带着饥饿和愤怒的冰霜。

他最信任的“妖僧”拉斯普京在去年年底被贵族谋杀,似乎抽掉了他最后一根精神支柱。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近卫军是否还保持忠诚。

“命令…命令前线…必须守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凡是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彼得格勒实行戒严…调动可靠的哥萨克部队进城…”

这些命令,如同滴入冰海的水滴,未能激起任何涟漪,反而加速了寒冰的凝固。

他仿佛已经看到,冬宫窗外那无尽的冰雪,正缓缓吞噬而来。

塔夫利达宫,国家杜马议事厅。

与冬宫的冰冷死寂相比,这里的气氛如同一个沸腾的压力锅。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汗味、以及各种激烈情绪碰撞产生的躁动。

议员们——立宪民主党人、十月党人、社会革命党人、孟什维克——不再是衣冠楚楚的绅士,他们扯着嗓子争论,面红耳赤,相互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