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神仙二十二

叶法善领命,取过袈裟,几下折叠,覆于金盆之下。他足踏禹步,叩齿有声,绕着金盆疾行三圈,清叱一声:“太上老君,摄!” 揭开金盆,众人哗然——袈裟竟化作无数缕细如毫发的彩色丝线,赤、金、蓝、紫,各自聚成一堆,光华夺目,如同打翻了彩虹。

三藏心疼得嘴角直抽:“惜哉!这金襕宝袈裟……”“可能复原?”玄宗兴致勃勃地问。“自然。”叶法善再次覆盆,诵咒:“太上老君,正之!”再揭盆时,那华美袈裟完好如初,静静躺在盆底,连一丝褶皱也无。

玄宗龙心大悦,目光又落在三藏那只紫金钵盂上。叶法善会意,命人将钵盂投入熊熊炭火。顷刻间,紫金钵烧得通红,如同熔化的太阳。叶法善竟赤手探入烈焰,稳稳捧出那灼热的金钵,置于殿中金盘之上。他双手毫发无伤,只余掌心一点淡淡的红痕,片刻即消。

满殿喝彩雷动。玄宗笑得畅快。

待众人退去,玄宗独留罗公远,热切道:“公远道法通神,尤善隐形变化,朕心向往之,愿倾心学习!”

罗公远闻言,神色却凝重起来。他深深一揖,言语恳切如金石:“陛下乃天命所归,肩负九州万方,恐怕终有一日,会身不由己,如同怀揣传国玉玺,却困于贩夫走卒之身,进退维谷,悔之晚矣!”

这番逆耳忠言,字字如冰锥刺心。玄宗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妖道安敢妄议朝政!”罗公远不再言语,身形一晃,竟如青烟般没入身旁粗大的殿柱之中!

“滚出来!”玄宗怒喝。

那殿柱之中,清晰地传出罗公远的声音,平静地数落着帝王近来的过失:沉溺宴乐,疏于朝政,信重宵小……桩桩件件,戳中痛处。玄宗怒不可遏,厉声下令:“给朕把这柱子劈开!”禁军挥动巨斧,“咔嚓”一声巨响,殿柱轰然断裂。尘烟弥漫处,却不见人影。罗公远的声音竟从殿基巨大的白玉柱础(磶)中悠悠传出,依旧在陈说帝王之失!

“砸!给朕砸碎它!”玄宗已近癫狂。

沉重的玉磶被砸成数十块碎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块碎片光滑的断面上,都映现着罗公远清晰的身影,无数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暴怒的帝王。

一股寒意瞬间浇灭了玄宗的怒火。他望着满地的碎片与碎片中的无数个罗公远,冷汗涔涔而下,终于颓然道:“……是朕失态了。真人……请现身吧。”光影流转,碎片上的影像消失。罗公远好端端地立在殿中,衣袂飘飘,仿佛从未离开。

然而帝王的心魔难消。过了些时日,玄宗对那神乎其神的隐形之术念念不忘,再次强求罗公远传授。罗公远无奈,只得应允。可玄宗习练时,总不得圆满,不是衣角露出一截,便是地上拖出一道浅影。几次三番露馅,玄宗只觉在宫人面前失了颜面,恼羞成怒,竟悍然下令:“妖道戏朕!斩!”刀光落下,血溅丹霄。

几年光阴匆匆而过。一位名叫辅仙玉的宫中内侍,奉命入蜀公干。行至险峻的黑水峡谷,山道蜿蜒,云雾缭绕。忽见前方不远处,一人身披云霞织就的衲帔,手持藤杖,正沿着山溪悠然徐行。那背影,那步态……辅仙玉心头剧震,猛夹马腹追去,高声呼喊:“天师!罗天师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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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玉策马狂奔,可无论他如何追赶,罗公远始终在他前方十余步外,云霞帔角在风中轻扬,可望而不可即。

2、仆仆先生

光州乐安县的黄土山,三十年来有个怪人。他自称“仆仆先生”,谁也不知他从哪儿来,姓甚名谁。他在山腰结庐,穿粗布衣,吃寻常饭,唯一特别处,是日日对着丹炉精研一味“杏丹”。闲时便挑个药担下山,在集市角落摆开,不吆喝,不争价,有人问病,便取出些丸散,往往药到病除,却只收几文钱糊口。

开元三年春,前任无棣县令王滔,卸任后隐居黄土山脚。一日,仆仆先生路过王家小院讨水喝。王滔见这药叟气度沉静,便让儿子王弁好生招待。清茶粗饭间,仆仆先生见王弁心性质朴,便道:“相逢是缘,可愿随我学这杏丹药理?”王弁大喜,自此常往山腰草庐请教。

不久,王弁去光州城探望任别驾的舅舅吴明珪。一日随舅父在城头巡视,忽见天边云霞翻涌,一人身影立于云端,衣袂飘飘,悠然渡过城池上空!城下数万官民仰头惊呼,指天画地。王弁定睛一看,失声喊道:“先生!先生!杏丹之术,弟子尚未学成,怎就舍我而去?”

说来也奇,那云上人已来去十五回,无人识得;王弁这一喊,云中身影竟微微一顿,引得满城哗然。消息风般刮到刺史李休光耳中。这位李大人素来厌恶“怪力乱神”,立时召来吴别驾,面沉似水:“你外甥竟结交妖人!速将妖道擒来问罪!”

吴明珪惊惶回府,逼王弁去“请”先生。王弁无奈上山,刚至草庐,仆仆先生已立在门前,仿佛早知一切。王弁含泪说明原委。先生只淡淡一笑:“我辈修行,本不愿与官家周旋。”王弁急道:“若官府执意以礼相待,您……便不能显化些真容吗?”

先生闻言,目光投向山下州府方向,轻轻一叹:“也罢。”

当夜,光州刺史府衙内,李休光正襟危坐,等着“妖道”自投罗网。忽听堂外一阵风云鹤唳!未及反应,衙内烛火齐灭,一股异香弥漫开来。黑暗中,只见仆仆先生周身绽放柔和金光,形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清辉,穿透重重屋宇,直上云霄!李休光与衙役们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那光芒汇入满天星斗,杳然无踪。

翌日,李休光亲率官吏,诚惶诚恐登上黄土山。草庐寂寂,丹炉尚温,却再不见先生踪影。李休光顿足长叹,知是真仙降临,自己肉眼凡胎,唐突了高人。为表悔悟,他下令在仆仆先生旧居处兴建道观,赐名“仙台”,拨付良田供养,又请王弁为观主,尊号“通真先生”。

王弁承先生遗泽,日日服食先生所授杏丹。岁月对他格外宽容,至大历十四年,他已六十六岁,望之却如四十许人,精力充沛,步履如风。后来,果州出了位白日飞升的女仙谢自然。据传她修道时,常有神仙降临指点,那些神仙自称姓名也极奇特——姓崔便叫“崔”,姓杜便叫“杜”,与当年“仆仆”之名如出一辙。世人这才恍然:真仙游戏人间,原是不愿以真名羁绊红尘。

多年后一个深秋黄昏,有位商人赶路经过义阳郊野。阴云蔽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焦急时,忽见道旁疏林掩着一间低矮茅屋。商人如见救星,叩门求宿。开门的是位布衣老者,面容清癯:“住一夜不妨,只是家中无粮,怕要饿肚子。”商人连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