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仙二十三

虞乡与永乐两县交界处,山路盘曲如肠,自古多遇异人。吕家小儿落地便奇,乳香饭气闻之欲呕,独爱后山草木清气。十岁上,他径自入山,掘得黄精根茎,生嚼熟煮,竟以此为食。十年寒暑,山风霜露打磨筋骨,步履快如飘风,过目成诵,耳闻不忘。母亲见他灵慧,捧来诗书:“儿啊,何不读书应试?”吕生展卷,字句如活水淌入心田,不消苦读,腹中已成锦绣文章。

可母亲日夜忧煎——儿子不沾人间烟火,终非长久之计。及至吕生年近花甲,望之却如壮年,须发墨染,面颊光润。老母愈觉不安,与女儿们苦劝:“纵是仙道,亦无绝五谷之理!”吕生只摇头:“儿生来如此,强食反伤。”

这年除夕,合家团聚。老母暗将一勺凝脂猪油调入温酒,亲自捧至吕生唇边,颤声道:“我老迈风烛,儿且全此孝心。道门戒律,何曾禁过一杯薄酒?”酒气荤腥冲入鼻窍,吕生五脏翻搅,急欲推拒,老母与诸妹环伺苦劝,泪眼相望。僵持间,那杯沿已抵紧他齿关。

浊酒入口刹那,吕生喉头猛地一抽,一团硬物自腹中逆冲而上,“当啷”一声坠入杯中——竟是个二寸来长的金铸小人,眉眼须发历历可辨,通体毫光流转!

小主,

吕生面如金纸,颓然倒地,气若游丝。众人惊惶无措,小妹忽想起道人言语,急取香汤为兄长净身,又用丝线将那湿漉漉的金人系在他贴身衣带上。吕生昏睡至次日清晨方醒,挣扎坐起时,家人骇然发觉,他满头乌发竟已尽成霜雪,面上沟壑纵横,一夜老去了三十年光景。

老母抚着儿子枯槁白发,泪落如雨:“悔不听你本心……”吕生虚弱摆手,目光却投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峰峦。那金人贴身悬着,微凉浸入肌骨,像一枚离枝的仙果,提醒他曾有过的身轻如燕、神思通明。

他仍旧读书,文字却需反复咀嚼;仍旧入山,脚步已显蹒跚。唯有夜深解衣,指尖触到那枚紧贴心口的金人,方觉一丝清冽气韵流转,如寒潭映月,慰藉着这副被烟火浊气蚀透的皮囊。

人间情爱如藤,缠绕愈深愈见真心。可强扭的瓜藤纵使滴翠,亦会缠伤枝干本身。吕生半生逍遥山灵,终被一碗孝心酒拽落红尘——原来最难的修行不在餐霞饮露,而在万丈软红里护住心头那一点不随人转的真性。那金人悬在衣内,正似一颗悬而未坠的露珠,映照出千般执念:强求的团圆,有时竟是温柔的劫数。

6、镜里恩情

唐开元年间,泰山深谷云雾缭绕,张公与李公结庐学道,松涛为伴,清泉煮石。十年弹指,李公忽对月长叹:“我乃宗室疏枝,终不能忘庙堂事。”张公抚其背,眼底无波:“心各有属,何愧之有?”山风卷起李公衣袂,他终是踏着晨露下了山径。

天宝末年,安禄山叛旗蔽日。李公已官至大理寺丞,携家眷自武关仓惶南逃,一路风尘仆仆,终在襄阳觅得栖身瓦舍。不久朝廷遣他往扬州公干,运河舟楫如梭,李公独立船头,忽见岸柳下立一旧袍身影,形销骨立,竟是张公!

李公心头一酸,忙命泊船:“张兄何至潦倒如此?请与弟同宿!”张公却摇头,袖中枯指遥指巷陌深处:“寒舍尚可容膝,兄可愿随往?”

曲折行至一朱门府邸前,李公愕然止步——但见画栋飞甍,仆从如云,往来皆锦绣人物。入门,珍馐罗列,金樽玉液,丝竹声浸透雕梁。李公执杯低语:“兄台怎得这般际遇?”张公含笑按他手腕:“噤声,莫惹人笑。”

酒过三巡,屏风后转出五位乐伎。居中抱筝女子低眉信手,冰弦轻拨,李公手中杯盏骤然倾斜,酒液泼湿锦袍——那眉眼神情,分明是他困守襄阳的妻子!他直勾勾望着,连饮数杯仍难移目。张公笑问:“此女有何异处?”李公喉头发紧:“酷似拙荆…岂能不念?”

“世间相似者众。”张公淡然举杯。

夜阑席散,张公忽唤持筝女子近前。灯火摇曳中,女子身姿竟渐渐淡薄如烟,倏忽间化作一个三寸高的纸人,轻飘飘落于张公掌心!李公惊跌席上,却见张公袖中飞出一道黄符,纸人遇符即燃,顷刻化为青烟,唯余半截焦黑筝弦,幽然坠地。

“此不过幻术遣怀。”张公拂去掌心灰烬,“令夫人此刻,当在襄阳灯下为君补衣。”

李公归心似箭,快马兼程返家。推门果见妻子坐于油灯下,指间银针穿梭,正缝补他仓促离京时撕裂的旧官袍。妻子抬头莞尔:“郎君归矣?”灯花在她鬓边轻轻一爆。

后来李公每见案头公文堆积如山,便忆起那夜燃烧的纸人。方外幻术纵然能摄形摹影,终描不出灯前这一缕牵动人心的暖意。人间烟火与方外云霓,原是一镜两面:有人追逐镜里千秋繁华,有人珍重镜外一饭一衣——而真正的归宿,向来只在柴门内那盏为你亮着的,蒙尘却温暖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