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章仇兼琼对夫人道:“夫人贵为方镇命妇,何不设下盛宴,广邀蜀中五百里内有品阶的女眷齐聚成都?一则显我待客之诚,二则也为这新寡的柳娘子散散心。”夫人欣然应允。章仇心中暗喜,密令心腹快马四出,务必遍传请柬,只待宴席之上,他便能借机强留柳氏。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柳氏竟已被她一位远道而来的族舅卢生接去照料。章仇的请柬送至卢生暂居的宅邸,卢生洞若观火,只让柳氏托病婉拒。
章仇兼琼闻报大怒。好个卢生,竟敢截胡!他当即点起百名精骑,刀甲铿锵,如一团乌云直扑卢宅。马蹄踏碎长街晨光,顷刻间将小小宅院围得铁桶一般。
院内,卢生正与柳氏对坐用饭。院外甲胄碰撞、马匹嘶鸣之声如雷贯耳,柳氏脸色煞白,箸中笋片跌落碗中。卢生却恍若未闻,依旧从容举箸,夹起一片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直至咽下最后一口饭,他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竹箸,对惊惶的柳氏温言道:“章仇之意,昭然若揭。夫人,这场鸿门宴,你非去不可。”
柳氏愕然:“可……这如狼似虎的兵甲……”
话音未落,卢生已起身:“稍待片刻,自有素衣送来。夫人只需换上,坦然赴宴便是。”言毕,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门外兵士如临大敌,刀枪并举,寒光刺目。为首的军校厉喝:“拿下!”几名悍卒如狼似虎扑上。卢生微微一笑,足下未停,只轻轻拂袖。说来也怪,那几名壮汉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竟东倒西歪踉跄后退,手中兵器“哐啷”坠地。众人惊骇莫名,眼睁睁看着卢生闲庭信步般穿过刀丛剑林,径自走到自己那头青骡旁。他拍了拍骡颈,那畜生竟似通灵,亲昵地蹭了蹭主人掌心。卢生翻身上骡,青骡驮着他,蹄声清脆,不疾不徐地踱出重围,消失在长街薄雾之中。百骑精兵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阻拦。
柳氏兀自惊魂未定,忽闻叩门声。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童子,双手捧着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衫,素白如雪,无一丝纹饰,布料亦是最寻常不过的葛麻。“主人命我送来。”童子放下衣衫,转身便走。
别无选择,柳氏只得换上这身素净得近乎寒酸的布衣。铜镜中,昔日容光被粗布衬得越发苍白脆弱。门外军校已等得不耐,高声催促。柳氏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随着这些虎狼之士,走向章仇府邸那场华美而凶险的盛宴。
章仇府邸,此刻是蜀锦铺地、金玉满堂。满座贵妇云鬓高耸,遍身绮罗,珠翠环绕,笑语喧阗,恍若瑶台仙会。章仇兼琼高踞主位,目光灼灼盯着入口。当柳氏一身缟素,如一片初雪悄然飘入这锦绣堆中时,满堂珠光宝气仿佛瞬间黯淡。她未施脂粉,不着钗环,通身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却如皎月破云,清辉逼人。喧嚣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小主,
章仇兼琼心头那把邪火猛地一窜,几乎按捺不住。他强作笑容,声音却冷硬如铁:“柳娘子姗姗来迟,又作此素服……莫非是瞧不起本官这场薄宴,故意触这喜庆之霉头?”话语如刀,直指柳氏。
柳氏孤身立于华堂中央,如寒潭孤鹤。想起卢生临别时的从容,她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股勇气。她微微抬首,声音清亮,不高却字字清晰:“妾身新寡,重孝在身,岂敢以华服彩饰亵渎亡夫?今日赴宴,所恃者非罗衣锦绣,唯舅父卢公所赠一件素衣耳。舅父言道,素衣胜彩衣,足可登堂入室,见礼于方镇。妾身信舅父,故敢素服而来。”
“卢生?”章仇兼琼眉头一拧,想起清晨那乘骡破围的诡异一幕,心头莫名一悸,邪火竟被生生压下半截。他盯着柳氏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素衣,又环视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忽然觉得这女子的平静之下,似有深不可测的依仗。强占之心仍在翻腾,可那卢生的影子,连同这件古怪的素衣,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眼前。他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道:“罢了!入席吧!”
那场盛宴,章仇兼琼食不知味。满目珍馐,皆不如堂下那抹素白刺眼。柳氏低眉顺目,安静进食,仿佛一件活着的玉雕,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清冷之气。章仇兼琼几次想借酒发难,目光触及那身素衣,便觉一股无形的寒意阻隔,竟始终未能再近一步。
宴终人散,柳氏安然返回卢生宅邸。推开门,庭院寂寂,唯余那头青骡在槽边悠闲嚼着草料。卢生,连同他简单的行囊,已如朝露般消失无踪。案几上留有一方素笺,墨迹清峻:
素衣已渡风波恶,
青骡当归云外山。
珍重。
柳氏手抚身上素衣,粗粝的布料摩挲着指尖,却传来奇异的暖意与力量。她望向窗外青城山缥缈的轮廓,恍然彻悟:卢舅父赠她的,何止是一件蔽体之衣?这素朴无华的一袭布衫,竟成了护她渡劫的宝筏。
4、仙骡指路
章仇兼琼立在益州官衙高阶之上,望着空空如也的长街尽头,只觉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百骑精兵竟拦不住一个骑青骡的卢生!那青骡四蹄踏过石板,轻巧得如同踩着云絮,卢生端坐其上,袍袖飘拂间,森严的包围圈竟如薄纸般被穿透。章仇兼琼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好一个卢生,你到底是人是鬼?那柳氏,他志在必得的柳氏,竟被这样生生带离了他的掌心!
一连数日,益州府衙如乌云压顶。衙役们战战兢兢,唯恐触怒了这位面色铁青的方镇大员。章仇兼琼广布眼线,撒下天罗地网,誓要揪出那卢生的根底。终于,一丝微光透入迷雾。草市药铺的老掌柜在堂下抖抖索索禀报:“前些日子,确有两个生面孔来铺里配药,口称是‘王老’所遣。小人不敢隐瞒,那两人……今日又来了!”
章仇兼琼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人在何处?速速带来!”
少顷,两个布衣汉子被引入堂中,形容朴实,眼神却沉静得异乎寻常。章仇兼琼强压急迫,沉声问道:“尔等口中的‘王老’,现在何处?”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道:“王老隐居山野,不喜俗务。大人若执意要见,请遣一二信使随我等入山,或可引见。”
章仇兼琼哪肯放过,当即点了几名精干心腹衙吏,换上便装,命其紧随二人入山。一行人离开益州城喧嚣,直入青城山深处。山径愈走愈幽,林木蔽日,猿啼鸟鸣。不知攀爬了多久,转过一道飞瀑流泉,眼前豁然开朗——几间极寻常的茅草屋静卧谷地,柴扉半掩,篱笆疏落。若非那两个汉子停步示意,衙吏们几乎要错过这隐于绿意中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