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东北天边涌来五彩云霞,三只白鹤破云而下。学生们丢下药筛欢呼:“师父归山了!”当先老者落地化人,霜髯垂胸,袖中抖落几颗朱果,滚到李司仓脚边红光灼灼。
“王老哥带来位官爷?”霜髯老道眯眼打量。李司仓正要拜,却被王老按住:“此子心诚,可惜官籍未销。”转头递来朱果:“吞了回家去,莫与人言山中事。”
李司仓喉头滚动,果肉化作暖流涌遍四肢。再睁眼竟躺在自宅榻上,管家哭道:“爷昏睡三天了!”怀中忽滚出一物,正是那枚朱果核,裂纹里渗出清露,满室异香。
三日后西市药摊空着,邻人说王老被朵五彩云接走了。李司仓摸出果核埋在院中,来年竟发奇树,花如碎金,果似红玉。每有穷苦人求医,摘果入药必愈。
世人求仙问道,总爱仰望云端。哪知真神仙就蹲在西市卖药,仙缘不在千仞峰顶,而在十年如一日的热饭棉袍里——当凡人献出赤诚时,天门已在他家后院悄悄开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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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母点金记
唐宝应年间,越州观察使皇甫政春风得意,唯有一桩心事:发妻陆氏貌美如牡丹,却多年无子。城东宝林寺的魔母堂香火鼎盛,凡求子者无不灵验。这日皇甫政携妻跪在神龛前,青烟缭绕中掷地有声:“若得麟儿,愿捐俸禄百万,重修宝殿!”陆氏轻抚锦袖:“妾再添脂粉钱百万,为神仙重塑金身。”
两月后,陆氏果然有孕,生得白胖男婴。皇甫政大悦,立即征召工匠。新殿落成时,琉璃瓦映日流金,楠木柱盘龙飞凤。陆氏又在寺门外堆起铜钱百万,红绸覆山,告示高悬:“募天下丹青圣手,绘神仙真容!”
重赏之下,画师自四海云集。汴梁才子观壁三日,掷笔长叹;洪州妙手丈量尺寸,冷汗涔涔。那高墙阔如天幕,谁敢落第一笔?
忽一日,寺门来了个黑瘦老头,布衣沾满颜料,肩搭旧褡裢,自称剑南画工。监工僧嗤笑:“野路子也敢揭榜?”黑叟不答,绕着白墙踱步,指尖在砖缝轻叩,回声竟如钟磬。
“今夜作画,备百斤灯油。”他沙哑开口。监工欲叱,住持却盯着他褡裢里露出的半截炭条——那木色乌沉,隐透檀香。
子时更鼓响,大殿门窗尽封。众僧伏在窗缝窥看,只见百盏油灯骤亮,黑叟身影暴涨于壁!他蘸的不是颜料,竟是赤手从灯焰里抓出金光银辉,挥袖泼向高墙。灯影摇晃间,壁上似有云涛翻涌,隐闻环佩叮当。
五更鸡鸣,黑叟推门而出,浑身浸透汗与松烟味。众人冲进殿堂,惊得魂飞魄散——魔母像宝相庄严,衣袂飘然欲飞,怀中婴孩粉颊似能掐出水来。更奇的是神像双眸,左瞳映着皇甫政的锦袍玉带,右瞳映着陆氏的翡翠步摇,活脱脱两面照妖镜!
忽闻一声霹雳,魔母像口唇翕动,声震屋瓦:“吾本厌弃皮囊,尔等偏造金身!泥胎裹上铜臭,拜的是财神还是真灵?”满殿梁柱簌簌落灰,金漆卷曲如蛇蜕。皇甫政夫妇瘫跪在地,怀中婴儿哇哇大哭。
黑叟在殿外仰天大笑:“画皮画骨难画心啊!”袖中抖出褡裢抛向空中,化作斑斓猛虎。他翻身骑上虎背,指间还夹着半截画圣吴道子用的炭笔。虎爪踏碎琉璃瓦,驮着老者没入云端,余音滚过越州城:
金身纵万丈
难镀凡心贪
后来魔母堂香火更盛,只因神像双目日渐浑浊。善男信女焚香时总觉被那瞳仁盯着脊梁,倒逼出几分真心来。
世人总爱给神明塑金身,却不知真神早看穿了金粉下的私心。那魔母殿前跪拜的,拜的何尝不是自己心底的欲望?倒不如黑叟褡裢里半截炭笔,勾得出皮相光鲜,也照得见肝肠寸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