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神仙五十二

解酝顷刻酒,能开非时花。”

歌声清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不羁。

周宝半信半疑。时值深秋,园中百卉凋零。殷七七随手一指枯枝:“取水来!”仆从抬上清水。他含一口,“噗”地喷向枝头。水雾弥漫处,几点嫩芽竟以肉眼可见之速钻出、舒展,顷刻间,一朵碗口大的娇艳牡丹在肃杀秋风里灼灼绽放!满园失色。周宝惊得手中玉杯跌落,碎了一地晶莹。

又一日,殷七七兴起,折了根细柳条权作钓竿,对着府中一方小小莲池甩下空钩。池水无波,片刻后,竟真有几尾红鲤跃出水面,争相咬那无形的钩线!更有府中庖厨送来生肉,他随手抓起案头一块顽石,以掌为刀削下薄片,那石片入口竟化作了喷香的肉脯滋味!满堂宾客目瞪口呆,恍在梦中。

最奇的是鹤林寺那株百年杜鹃。枝干虬结,高过屋檐,年年暮春花开如血,灿若云霞。寺中老僧讲起旧事:“贞元年间,有西域高僧携此花籽自天台来,言此乃仙种,待逢真仙,方能怒放于非时。”周宝心念一动,备下重礼,亲请殷七七往观。

时值隆冬,大雪压枝。殷七七立于古树之下,仰首望那枯寂的枝桠。他轻抚树干,口中念念有词,复又解下腰间酒葫芦,倾尽琼浆于树根。酒香与泥土气息氤氲交织。他盘膝坐下,阖目调息。众人屏息守候,从晌午直等到金乌西坠,寒星初上。周宝渐生倦意,正欲开口,忽闻身边小沙弥一声压抑的惊呼!

抬头望去——虬枝之上,一点、两点、千百点猩红的花苞,竟在凛冽寒风中悄然鼓胀!似有无形暖流拂过树身,花苞次第炸裂,猩红的花瓣挣脱束缚,层层叠叠怒放开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株古木已披满赤霞,在雪光月色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将寒夜映得亮如白昼!寺中老僧扑通跪倒,涕泪横流:“仙迹!真仙迹也!”

殷七七的手段远不止此。他舀一瓢清水,指尖轻点,顷刻化作醇香美酒;削一段枯木,竟成珍馐美味;路人倒退行走,船只随他手指而停驻;空中飞鸟闻他轻唤,便自落掌心;垂死的鱼儿得他一唾沫,摆尾游入深水。最奇是闲坐庭中,撮起一撮泥土信手涂画,地上便显出山川形胜,折几根茅草引来蚁群,蚁队竟依草排列,化作一座微缩城池!有行商细看,惊呼正是他故乡街市,惟规模略小,却纤毫毕现!种种神异,不可尽述。

然而好景不长。二十年后,薛朗、刘浩举兵作乱,江南震动。周宝仓皇南逃杭州,惊魂甫定,那昔日对仙道的敬畏早被乱世的戾气冲刷殆尽。他摇身成了杭州说一不二的“宝总成”,为固权柄,不惜罗织罪名,大行杀戮。上饶旧官陈全裕过境,不知何事触怒于他,竟被周宝构陷,满门百余口尽遭屠戮,血染钱塘。

此时的周宝,已是八十三岁老翁,却精力旺盛如壮年,府中蓄养歌姬舞女上百,据说尽得当年殷七七所传秘术精髓。然而夜半无人时,他常被噩梦惊醒,仿佛听见陈全裕满门凄厉的哭嚎在枕畔萦绕。一日清晨,侍从发现他暴毙于华榻之上,面目扭曲狰狞,似见了极怖之物。强健的筋力,无尽的财富,精妙的秘术,终究未能敌过那索命的冤魂。

至于殷七七?甘露寺兵乱那日,有人亲眼见他被溃兵推搡,失足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江,瞬间没了踪影,都道是淹死了。可怪的是,不出数月,江西洪州街头,又见那白衣身影,背着药葫芦,醉醺醺地穿行于市井之间,向病者施药。再过些年,蜀道上的挑夫,也说在青城山脚见过他。鹤林寺那株曾开非时之花的仙种杜鹃,终究未能逃过兵燹,连同古寺一道,焚毁于冲天烈焰之中。寺中老僧合十叹息:“仙根已归阆苑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殷七七的行踪,如同他指尖顷刻绽放又凋零的花朵,如同那聚蚁而成又随风消散的城池。他赠人间的刹那芳华,终究照见的是人心的无常与贪妄。周宝强求长生,反速其死;仙术能令枯木开花,却化不开人心头一点暴戾的坚冰。原来真正的仙家妙法,不在颠倒时序,不在幻化无方,而在那浊酒一壶、草药几丸、醉眼观世的疏淡里。他赠了世人无数神迹,世人只记住了神奇,却忘了那醉歌里最寻常的一句——花开自有时,云去本无心。

3、三生石上无贵贱

长安城西槐树胡同深处,郑又玄推开蒙馆的雕花木窗,目光落在邻座少年磨出毛边的袖口上,嘴角便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峭。他郑家累世清贵,出入朱门,岂是闾丘子这等寒门贱户可并肩同窗的?

“闾丘氏,”郑又玄故意拔高了声调,引得满堂侧目,“你祖上可有半片青史?与我同席,纵我不言,你心里就不觉羞惭么?” 窗外的蝉鸣霎时静了,满室笔墨纸砚的窸窣也凝住。闾丘子猛地埋下头,脖颈涨得通红,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白,薄薄的肩胛在洗得发白的旧衫下微微发抖。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把身子往墙根缩了又缩,仿佛要嵌进那冰冷的砖缝里去。那沉默的羞惭,成了郑又玄年少记忆里一抹模糊又刺目的底色。几年后,闾丘子便如深秋的枯叶般无声飘零,一场急病带走了他,也带走了郑又玄心头那点微末的愧怍——死了更好,眼不见为净。

十年寒窗,郑又玄携明经及第的荣光,春风得意马蹄疾,赴任唐安郡参军。郡守一番美意,令他暂代唐兴县尉之职。同僚中有一仇姓少年,商贾巨富之子,年方弱冠,家中钱财堆积如山。这仇生为人热络,常携美酒佳肴邀约郑又玄,金银器物流水般送入他府中,只为与这位清流名门子弟攀附交友。郑又玄面上含笑,酒照喝,礼照收,心底却如明镜:终究是个铜臭满身的市井之徒!言语间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一日,郑又玄在府邸设下华宴,高朋满座,丝竹盈耳。酒过三巡,有人忽地提起:“咦?今日怎不见仇生兄?”满座目光投向郑又玄。他面皮一热,强作镇定道:“些许俗务缠身罢了。” 立刻有仆役被遣去相请。仇生匆匆赶来,衣冠尚未来得及整理齐整。郑又玄积压的鄙夷借着酒劲轰然爆发,他猛地掷杯于地,一声脆响惊破满堂喧闹:“汝一介商贾贱流,有何面目登我清贵之门?满身铜臭,污我厅堂!还不速滚!” 酒浆泼洒,溅了仇生满身满脸。仇生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光芒骤然熄灭,他死死盯了郑又玄一眼,那目光深得如同古井寒潭,旋即转身,踉跄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不过数日,噩耗传来。仇生归家后竟一病不起,药石无效,遽然辞世。郑又玄听闻,心头只掠过一丝微澜,旋即被“总算清净”的念头覆盖。不久,他官拜汧阳令。到任后,县内事务冗杂,常觉精神困顿。一日午后,他倚在书斋窗下假寐,朦胧间,见一青衣小童推门而入,不过八九岁模样,眉目清秀,通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之气。

“郑又玄,”童子开口,声音稚嫩,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可还认得我么?”

郑又玄睡意顿消,惊疑不定:“小郎君是……?”

童子冷笑一声,眼中骤然射出洞穿人心的寒光:“你前生轻贱闾丘子,致其含恨而终;今生辱骂仇生,使其郁郁而亡。我仇生,便是那闾丘子再世为人!”

郑又玄如遭五雷轰顶,霍然站起,冷汗涔涔而下:“你……你胡说!”

“胡说?”童子向前一步,小小的身躯竟散发出磅礴威压,“闾丘子寒窗苦读,心志高洁,你以门第辱之;仇生家财万贯,待你至诚,你以出身轻之。你可知闾丘子死后,魂魄漂泊,怨气难消?天帝念其本有慧根,方允其托生富家,再与你结一段尘缘,望你前车可鉴,消解心魔。岂料你——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