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刘瞻在尘世的名利场中奋力泅渡。他果然高中进士,从此平步青云,官袍越换越鲜亮,从清贵翰林一路做到当朝宰相,位极人臣。他调和鼎鼐,处理朝政也颇有能臣之声,长安城谁不赞一声“刘相贤明”?那“慎于富贵”的兄长箴言,早已被宦海浮沉的浪涛冲刷得模糊不清了。
而罗浮山中的宜哥,青丝早已染上寒霜,一身布衣洗得发白。他在云深雾罩处结庐而居,与麋鹿为伴,同流泉清谈。功名富贵,连同那曾寒窗共读的胞弟,皆成了山外渺茫的回响。
世事翻覆,竟如宜哥所料。刘瞻宦海行舟,一朝不慎触了礁。一道敕令如寒冰贯顶,将他从相位上狠狠拽落,贬往那瘴疠横生的日南荒僻之地。车马行至广州,泊船于江滨的朝台码头。正是黄昏,暮霭沉沉压着浑浊的江水。刘瞻独立船头,望着这陌生的岭南风物,心头百味杂陈。半生荣华,竟落得这般天涯孤旅,兄长的预言如冷箭般射中心扉。
正自黯然神伤,江面忽有异样。只见浩渺烟波之上,一道人影踏浪而来,竟如履平地!那人影渐近,一身粗布短衣,头上丫髻如旧,不是宜哥又是谁?
刘瞻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到船舷:“兄长!果真是你么?”
宜哥立于水波之上,江风拂动他洗旧的衣襟,神情却比这江水还要平静。他微微颔首:“是我。昔日一别,已近四十寒暑,今日应验之期到了。”
刘瞻望着兄长那与年龄不相称的清朗面容,再想起自己半生沉浮、今日潦倒,巨大的悲怆与悔意汹涌而至,不由伏在船头失声痛哭:“兄长!当年是我愚钝,不识金玉良言!如今身败名裂,流放天涯……悔不当初啊!”
宜哥看着弟弟双肩耸动,须发间已染尽风霜,眼中并无得意,只有一丝悲悯的微澜,轻如江上掠过的水痕。“荣辱兴衰,本是世途常态。”他的声音穿过水汽传来,带着山泉的清澈,“今日见你,只为一践当年四十载之约。尘路崎岖,各自珍重吧。”言毕,他深深望了胞弟最后一眼,如同看尽他半生的跌宕与执迷。
刘瞻泪眼朦胧中抬头,只见宜哥的身影已在暮色水光中渐渐淡去,如一滴墨融入了无边的苍茫。最终,水波依旧,仿佛从未有人踏足其上。唯有宜哥那超然物外的身影,和那句“各自珍重”的余音,久久烙印在刘瞻心上,比那贬谪的敕令更令他刻骨铭心。
船在暮色里缓缓启程,载着失魂落魄的前宰相驶向蛮荒日南。刘瞻独立船尾,回望广州城渐渐模糊的灯火,又望向罗浮山那一片沉默的、深不可测的暗影。
山间明月升起来了,清辉洒满江面,也冷冷地照着他华发早生的鬓角。他终于彻悟,当年兄长踏入的并非逃避之路,而是勘破了另一重天地的真相。人间富贵,烈火烹油,终有燃尽成灰之时;而那山野清风,明月流水,看似寂寥,却蕴藏着亘古不易的安然。
世人总道神仙渺茫,却不知那真正洞悉世情、超然物外的境界,或许就藏在一颗肯放下执念、归于质朴的心里。山巅松涛,江上清风,皆是大道无言的印证。
3、卢钧遇仙记
大唐宰相卢钧早年科场得意,金榜题名后入朝为官,前程似锦。可一场来势汹汹的恶疾,却将他从煌煌庙堂直拽入均州那间孤寂的山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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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势沉重如磐石压身,卢钧日渐枯槁,连人生都成了折磨。他屏退仆从,独自蜷缩在后山书斋里。窗外日光移过斑驳的墙,唯有风声作伴。就在这死水般的日子里,某日黄昏,一个身影竟无声无息翻过院墙——来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却自有一股山野清气。
卢钧强撑病体,声音嘶哑:“尊驾何人?从何处来?”
“姓王,山里来。”那人答得简单,目光却清亮如泉,直照进卢钧颓败的眼底。
卢钧苦笑:“原来是王山人大驾,不知有何指教?”
王山人摇头直言:“大人贵极人臣,可惜福寿根基不牢,眼下灾星当头,沉疴缠身,命若悬丝。贫道此来,只为救你。”
卢钧正欲唤人奉茶,王山人却摆手止住。只见他解下腰间那条沾满尘土的旧布巾,径直走到院中那口深井边,将布巾往冰凉的井水里一蘸。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粒赤红如火的丹丸,竟将那湿淋淋的布巾用力一绞,滴滴水珠裹着丹丸,被卢钧一口吞下。
卢钧咽下丹水,目瞪口呆。王山人目光灼灼:“五日之内,沉疴必退。此后康健,更胜往昔。只是——”他语气转沉,“两年之后,另有一场大劫横在眼前。大人务必谨记:广积阴德,救人悯物,乃唯一生路。明年夏初,贫道自当再会于你。”
话音落,人已如轻烟般飘出院墙,唯余井台石缝里几点未干的水痕,证明方才并非幻梦。
说来奇绝,自那日起,卢钧胸中块垒如冰雪消融,一日好过一日。未及十日,竟已行走如常。病愈后他卸任返京,心头却时时悬着那“两年大厄”的警语。自此,他待人接物判若两人:昔日门庭森严的卢府,常为孤苦无依者敞开;朝堂之上,他亦不避权贵,屡次为蒙冤者仗义执言。行善救人,成了他心头一盏不灭的灯。
光阴似水,两年倏忽而过。又是初夏时节,卢钧奉旨南巡,舟行湘江。那夜月色如霜,铺满江面,他独立船头,遥望两岸山影如墨。水声汩汩中,忽见一叶扁舟自烟波深处悠悠荡来。舟上人青衫磊落,不是王山人又是谁?
两舟渐近,王山人立于船头,对着卢钧遥遥一揖,脸上是洞悉世情的微笑:“大人果然不负所托,善功圆满,大厄已悄然消解。贫道特来一晤,从此别过。”言罢,那小舟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轻盈掉头,滑入江心浓雾深处,顷刻间踪迹杳然,唯余一江碎月摇金。
卢钧久久立于船头,江风拂动他的衣袍。回首前尘,那场几乎夺命的恶疾,与眼前这烟水茫茫的偶遇,恍如大梦一场。他摊开手掌,月光流过掌心纵横的纹路。
原来命运并非铁板一块的谶语,善念如凿,能在看似注定的石壁上刻出生路。王山人那粒丹丸化开了他体内的沉疴,而他此后的善行,才是真正消弭命劫的良药。天道幽微,常以慈悲为引——凡人手中一点微光,有时足以照亮前路,甚至重写那看似无情的天书。
4、薛刺史的天仓梦
咸通年间,绵州刺史薛逢刚赴任一年有余。这夜,他沉入一场奇梦:踏入一处宏大洞府,眼前石床上罗列珍馐,香气缭绕,却空寂无人。他不敢擅动,惶惑间退出洞门,忽听身后有人道:“此乃天仓。” 惊醒后,窗纸已透微光,梦中景象挥之不去。
晨起议事,薛逢将梦境说与幕僚宾客。座中一位老吏沉吟道:“使君此梦,或有所指。州内昌明县境确有一洞,乡野唤作‘天仓洞’。传闻洞中常有现成饮食,偶有游方道人、云水散客误入其中,得以果腹。” 薛逢心中惊疑交织,立即唤来精通道术的孙灵讽,点了一名亲信老吏随行:“速去昌明县境,探访此洞虚实!”
三人策马疾驰,寻至洞口。那洞口不过丈许,隐在藤蔓荒草间,毫不起眼。初入时漆黑如墨,火炬高举,也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阴冷湿气裹挟着陈年苔藓的味道扑面而来,脚下碎石湿滑。孙灵讽领头,老吏居中,薛逢的亲信垫后,摸索着向深处行去。
走了约莫十里,洞壁渐渐不再吞噬火光,前方隐隐透出微光,空气也清爽起来。再行三五里,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穹顶笼罩之下,是一片难以想象的广阔空间,足可容纳千人。洞府中央,巨大的石床平整如削,其上杯盘罗列,珍馐百味:蒸腾热气的雪白面点、油亮喷香的炙肉、莹润饱满的鲜果、琥珀般的美酒……一切宛若刚刚出锅,色香诱人,触手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