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基层锻炼

姬孟嫄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让她在村民面前演讲是一回事,让她主持这种涉及具体制度设计、利益分配的会议,面对一群经验丰富的官吏和精明的村里老人,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心虚。

“去。”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轻轻推了她的后背一下,力道不大,却是一种明确的指令和支撑。

姬孟嫄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到那张旧椅子前,缓缓坐下。粗糙的硬木椅面并不舒适,祠堂内昏暗的光线让她必须微微眯起眼才能看清桌上铺开的粗糙纸张和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但当她坐下,当你和律休等人自然而然地分坐于她两侧和下首时,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取代了紧张。她成了这个临时“立法机构”名义上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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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见众人落座,对姬孟嫄微微颔首,“英妃娘娘,可以开始了。今日会议,由你主持。议题只有一个:拟定《下溪村农业生产合作社章程》。从根本原则,到具体条目,逐条议定。”

姬孟嫄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她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你平日处理政务时的神态与节奏,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开口:“诸位,那我们…便开始吧。首要之事,需明确合作社之根本性质与宗旨。律总办,你经验丰富,依你之见,当如何界定?”

她直接将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抛给了在场最熟悉庶务的律休,既是一种试探,也是学习。

律休早有准备,略一沉吟,拱手道:“回娘娘,依卑职浅见,合作社既由新生居倡导、出资、技术支持,村民以上地、劳力入股,其性质当为‘公私合营,以工带农,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之新型经济联合体。宗旨…自是发展生产,改善民生。”

他说得中规中矩,是官面文章。但姬孟嫄却微微蹙起了秀眉。她直觉感到,这样的界定太过宽泛,无法解决实际操作中必然出现的无数问题。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你。

你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平静地反问,声音在寂静的祠堂内格外清晰:“孟嫄,你觉得,我们耗费如此心力,在下溪村推行这合作社,最根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让新生居在这里多赚些银钱,还是为了让下溪村这百十户人家,乃至日后千千万万个‘下溪村’,能真正过上好日子,从此不再受饥寒流离之苦?”

问题如同利剑,直指核心。姬孟嫄浑身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日子看到的景象:面黄肌瘦的孩童、佝偻绝望的老人、被贫瘠土地榨干最后一丝希望的村民…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压过了任何关于利润的计算。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然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若只为牟利,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既然如此,”你继续引导,声音平稳无波,“那么章程的第一条,根本宗旨,是否应定为‘立足本村,发展生产,保障社员基本生活,逐步提高共同福祉’?至于新生居的投入与可能的利润,应置于何种位置?”

姬孟嫄的眼睛亮了。她瞬间明白了你的意思。合作社的首要目标是社会效益,是村民的生存与发展,经济效益、投资回报,必须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且不能损害这个基础。

“殿下所言极是!章程首条,当明确此旨!新生居之投入,可视作扶持与长期投资,其回报应在于合作社壮大后之稳定分红与原料供应,而非短期竭泽而渔!”

她的话语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变得流畅,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你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然而,紧接着,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娘娘,根本宗旨既定,然具体条款,千头万绪。”一位负责文书的年轻干事开口,他面前铺着纸笔,准备记录,“首要便是入股之制。村民土地,如何折算成股份?只论亩数,抑或需考量土地之肥沃贫瘠、水源远近、地形如何?旱地、水田、山坡地,价值岂可一概而论?此乃分配之基,若有不公,后患无穷。”

姬孟嫄再次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只想过土地要入股,却未细想这“入股”二字背后如此复杂的换算。她迟疑道:“这…是否可按市价,或往年平均产出折算?”

另一位账房出身的干事摇头:“娘娘,市价波动甚大,且此等贫瘠之地,本无稳定市价可言。平均产出…此地连年歉收,几无产出可言,如何平均?且土地肥瘠不同,若只论亩数,拥有劣地之村民岂非吃亏?若细分等级,又如何评定?由谁评定?恐生争执。”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姬孟嫄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信心。

“土地入股之外,尚有劳力入股。”又一位干事补充,“合作社运作,需人耕种、管理。村民以劳力入股,其工分如何计算?壮年男子与老弱妇孺,出力不同,工分是否应有差异?农忙与农闲,是否一致?此亦关乎分配公平。”

“新生居投入之资金、粮种、农具、乃至日后之技术指导,又该占多少股份?是算作借款收取利息,还是折价入股参与分红?若入股,比例几何?此事关乎新生居利益,亦关乎合作社长远发展,需慎之又慎。”

“再有,未来若有盈利,如何分配?是当年全部分红,满足社员眼前之需,还是留存部分作为公积,用于扩大再生产、抵御灾荒?分配比例又当如何?是按土地股多寡,还是按劳力工分,抑或二者结合?是否有保底分红,以确保最贫困者之基本生存?…”

一个个问题,现实、尖锐、环环相扣,没有一个是能轻易回答的。它们涉及公平与效率、眼前与长远、个体与集体、资本与劳动…是任何社会治理都无法回避的核心矛盾。姬孟嫄的额头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推入了汹涌的漩涡,各种念头相互碰撞,却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她下意识地看向你,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困惑与求助。

小主,

你没有给她直接的答案。你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导师,总是在她思路陷入泥沼时,抛出一个带有启发性的问题,引导她自己去观察、去思考、去权衡。

“孟嫄,”当你听到关于土地股份的争议时,缓缓开口,“若土地股份占比过高,那些家中无地、或仅有薄田的佃户、贫农,在合作社中话语权便极低,分红也少。长久下去,合作社是否会变成新的大地主,而他们依旧是卖力气的长工?我们成立合作社的初衷,是让所有人有希望,还是再造新的不公?”

姬孟嫄浑身一凛。她瞬间想到了村里那几户赤贫的佃户,他们刚才在台下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

“绝不能如此!”她脱口而出,随即陷入沉思,“那…那是否可引入‘劳力股’?不,不仅是劳力股,或许…或许可按‘土地’与‘劳力’相结合来分配股份与分红?土地是基础,但改变土地面貌、创造产出的,终究是人的劳作!应让出力多者,亦能多得!”

“然土地乃根本,完全忽略土地价值,有地者亦会不满。”你适时点出另一面,“如何平衡?可否设定土地有‘基本股’,保障有地者权益,但同时大幅提高‘劳力工分’在分红中的比例,甚至设立奖励机制,鼓励多劳、优劳?让有地者得基础保障,让出力者得超额回报,是否更为妥当?”

姬孟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黑暗中被投入了火把。

“对!对!土地折股,可分上中下三等,按市价中位数折为‘土地股’,此为基础。而后,所有社员,无论有地无地,皆按出工情况赚取‘劳力工分’。年终盈余,先提留一部分作为公积金、风险金,剩余部分,可按‘土地股’占四成、‘劳力工分’占六成来分配!如此一来,有地者不亏,无地者有盼头,多劳者能多得!”

她的思路一旦打开,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奔涌。

“至于新生居的投入…”她蹙眉思索片刻,“老师,我以为,新生居之投入,不宜占股过高,否则有与民争利之嫌,亦会使村民觉得仍是为新生居劳作。不若…将大部分投入,转为低息或无息借款,约定年限,由合作社盈利后逐步偿还。小部分关键技术与稀缺资源,可折为‘特别股’,但份额需严格控制,且不参与日常管理,只按约定分红。如此,既体现了新生居扶持之功,又确保了合作社以村民为主。”

你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能想到借款与特别股的区别,说明她已经开始触及产权与治理的核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