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苍派,自称玄门正宗,道祖苗裔,每年开春‘祭天’,秋收‘酬神’,仪式最是隆重。方圆百里,稍有头脸的士绅、富户,都要送上厚礼,观礼‘祈福’。而那些被选中的童男童女……”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都是从附近最穷苦、最信服他们的村寨里‘选拔’出来,有病或有残疾的,说是‘仙缘’,是‘福气’,是送入山中侍奉‘山神’,可得长生逍遥……孩子的父母,还能得到一笔足以让全家度过荒年的‘安家银子’,和一道点苍派亲赐的、据说能保佑家宅平安的符箓。”
“禅圣寺……那些秃驴,手段更隐秘些。” 瞎眼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咬牙切齿,“他们不搞大规模祭祀,但理州境内,但凡有百姓去寺里求子、祈福、消灾,若奉上的香火钱足够‘诚心’,寺里的‘高僧’便会‘慈悲’地告诉善信,其家中生病或残疾的小儿,或有‘佛缘’,或身带‘业障’,需入山随‘山神’修行,以‘化解灾厄’,‘积累功德’……实际上,那些孩子,最终都被送上了点苍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攥着竹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老朽……后来暗中查访了多年,那些被送走的孩子,家里都得了钱粮,或是一笔不菲的‘抚恤’。点苍派和禅圣寺,则借此牢牢控制着理州的人心,他们的田产越来越多,香火越来越旺,连官府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谁敢质疑,谁就是对‘山神’不敬,对‘天道’不恭,立刻就会成为整个理州的公敌,死无葬身之地!”
你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依旧在马鞍上轻轻敲击,但那节奏,似乎慢了一丝。你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仿佛穿透了这晨雾,看到了那隐藏在点苍山云雾深处、禅圣寺袅袅香烟背后的,那张由恐惧、利益、伪善与鲜血共同编织成的、庞大而丑陋的网。
点苍派、禅圣寺、召家、庄家……这些在云州、理州地面上,一个代表着武力与传承的巅峰,一个代表着信仰与慈悲的化身,两个代表着世俗权力与财富的霸主……这四方势力,竟然早已在“山神”的阴影下,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肮脏而稳固的同盟!
他们用无辜孩童的性命和鲜血,作为贡品,去安抚、或者说,去贿赂那个山中不可名状的存在,以换取它不离开巢穴、不扩大“污染”范围的“默许”。而他们自己,则借此巩固着在世俗的统治地位,享受着供奉、敬畏与财富。所谓的正道魁首,所谓的慈悲为怀,所谓的土司威严,在绝对的力量威慑与赤裸的利益交换面前,统统化为了可笑的遮羞布与狰狞的吃人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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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正邪之分,黑白之辩,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荒诞可笑。太平道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而这四方势力,则是衣冠楚楚、坐在庙堂之上分食人血馒头的“体面人”。
然而,出乎瞎眼老头意料,也出乎你怀中曲香兰意料的是,在听完了这番揭露了世间最伪善、最残酷一面的叙述后,你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他们想象中应有的、强烈的愤怒或是憎恶。
你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远处点苍山那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笼罩在淡淡紫色烟霞中的轮廓,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却又超脱了简单道德评判的问题。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你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判断。
“这个‘山神’,按照目前所知,它似乎并没有‘吃人’的明确记录。刀家全族的疯狂与自相残杀,源于‘直视’和‘理解’它;太平道的损失,源于试图‘控制’或‘利用’它。它本身,更像是一个被动的‘污染源’,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而非主动的捕食者。”
“那么,这些被献祭的孩童……他们去了哪里?如果‘山神’并不以血肉为食,这些孩子最终的命运是什么?”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照亮了你思维的某个角落。
“活人祭祀……弃婴……病孩……” 你细细品味着这些词汇背后蕴含的残忍与“筛选”。
“在世俗的、属于‘成年人’的道德观念里,这无疑是十恶不赦、令人发指的滔天罪恶。但是,如果……如果我们暂时跳出这个被‘人类中心’和‘世俗道德’所局限的视角呢?”
“这些孩子,尤其是那些被遗弃的婴儿、身患重病奄奄一息的孩童,在这个遵循着赤裸裸弱肉强食法则的蛮荒之地上,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是在饥寒交迫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是在病痛的折磨下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的生命,短暂、脆弱、且毫无尊严。即便是你安东府的新生居,内部也出现过弃婴和杀婴的恶劣行为,这是生产力不足所决定人口陷阱。”
“而被送入‘山神’的领域……虽然会遭受‘精神污染’,失去复杂的思维和记忆,但‘污染’的结果,从刀家幸存的仆役和那些疯癫村民的状态来看,更接近于一种心智的‘简化’或‘退化’,变成一种类似浑浑噩噩、但似乎并无肉体痛苦的‘痴愚’状态,甚至可能保留着孩童最基本的喜怒与依赖。”
“或许……在‘山神’那不可名状的精神影响下,他们并没有‘死’。他们只是被抹去了后天习得的、属于这个肮脏成人世界的复杂欲望、阴谋算计与痛苦记忆,回归到了一种最原始、最纯粹、宛如初生婴儿般的意识状态。在那个由‘山神’无形力量所笼罩的、我们无法理解的‘世界’里,他们或许正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没有饥饿,没有病痛,没有遗弃,没有世间的一切苦楚,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甚至……” 你的思维继续向前延伸,触碰到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可能性,“这个‘山神’本身,或许并无明确的‘善恶’之分。它的‘不可直视’、‘不可名状’,它的精神污染特性,或许并非源自其本身的‘邪恶’与‘混乱’。”
“而恰恰是因为,我们这些所谓的‘成年人’,我们的心灵,早已在尘世的泥淖中浸染得太久,太脏了。”
“我们的心中充斥着无穷的贪欲、狡诈的算计、刻骨的仇恨、膨胀的自我与肮脏的念头。所以,当我们用这样一颗被污染的心,去尝试‘理解’、‘窥探’那个本质可能极为‘纯粹’,甚至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存在’时,我们自身心灵中的这些污秽与扭曲,就会被它的存在所‘映照’、所‘放大’,如同将一面满是污垢的镜子对准了炽热的太阳,镜子本身会崩裂、燃烧,映照出的也只能是扭曲畸形的光斑。最终导致疯狂的,不是太阳,而是镜子本身的污浊与脆弱。”
“刀家,或许正是因为试图用他们那充满了野心、探究欲与掌控欲的‘成年人’之心,去强行‘理解’、‘研究’甚至‘利用’它,才触发了最剧烈的反噬,导致了全族的癫狂与自毁。太平道,亦是如此。他们的‘斩三尸’,本质上是一种掠夺他人的极致‘自私’与‘妄念’,用这种心灵去接触‘山神’,无异于将最污秽的毒液泼向最纯净的水源,结果只能是自身的溃败。”
“而那些被献祭的孩童,他们心思纯净,如同一张白纸,没有成年人那些复杂的、污浊的念头。所以,他们承受‘污染’的结果,可能仅仅是心智的单纯化,而非毁灭性的疯狂。他们与‘山神’的‘共存’,或许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扭曲的……‘和谐’?”
想到这里,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逐渐明亮的山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然的奇特淡然:
小主,
“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石子,让沉浸在不同情绪中的瞎眼老头和曲香兰,同时愣住了。
你没有理会他们愕然的反应,目光依旧悠远,仿佛在对着虚空,也对着怀中人,缓缓陈述着自己的思考:
“那怪物,据目前所知,并不食人,亦不主动索命。那些被献祭的孩子,心思纯良,如同一张白纸,未曾沾染太多后天习得的恶念与机心。或许,在它的精神笼罩之下,他们都还以某种形式‘活着’,只是换了一种你我无法理解的生存状态罢了。”
“此物虽可怖,其‘不可直视’、‘无法名状’之特性,或许根源在于,我等‘成年人’,心中总是盘踞着太多不合‘天理’的妄念,充斥着无穷的欲望与复杂的算计。心中杂芜丛生,以此浊心去观照彼物,自然如照哈哈镜,映出的皆是自身之扭曲地狱,所见俱是疯狂幻象,所行不免自相残杀。”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一道无声却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瞎眼老头和曲香兰那被仇恨、绝望与固有认知所牢牢禁锢的心灵天地。
瞎眼老头浑身剧震,手中竹杖“啪”地一声,竟被他无意识中捏得出现了细微裂痕!二十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就是对“山神”及与其勾结势力的复仇之念。在他的世界里,那是毋庸置疑的、极致的“恶”。而此刻,你竟告诉他,那“恶”或许并非主动为恶,甚至那些祭品的命运,可能并非单纯的“死亡”?他苍老而空洞的眼眶剧烈颤抖着,二十年来构建的仇恨大厦,根基开始剧烈动摇。
而你怀中的曲香兰,身体更是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剧烈冲击。她一生信奉太平道那套弱肉强食、掠夺修行的极端教义,视万物为刍狗,视众生为垫脚石。她恨你,恨你摧毁了她的信仰,让她看到了那教义核心的虚伪与残忍。但此刻,你轻描淡写间抛出的这个视角——超越善恶、从存在本质与心灵纯净角度去理解那恐怖存在——这完全超出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框架!这不再是她熟悉的、非黑即白的正邪对抗,而是一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更高维度的漠然与洞察。
你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怀中躯体那剧烈的颤抖。你低下头,目光平静地落入她那双此刻充满了惊骇、茫然、混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的恐惧的眼睛里。
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来自云端之上的穿透力,既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或是对这无情天地,阐述某个冰冷的真理:
“听到了吗?”
“这,便是你们这些沉溺于世俗恩怨、纠结于正邪之辩、汲汲于力量权柄的所谓‘修行者’,终其一生,或许也无法触及,更无法理解的……境界。”
“在你们的眼中,那山中存在,非神即魔,非友即敌,要么顶礼膜拜以求庇佑,要么斩妖除魔以证己道。你们何曾想过,它或许,仅仅是一个遵循着自身逻辑、强大而孤独的……‘存在者’。它的‘规则’,无关人间善恶,只是存在本身。”
你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混乱的眼眸,直视她那破碎的灵魂核心,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本质的问题:
“现在,你还恨我吗?”
这个问题,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曲香兰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恨?
怎能不恨!恨你废她修为,恨你毁她信仰,恨你将她从高高在上的“坛主”打入尘埃,恨你将她如同玩物般禁锢、羞辱!这恨意,曾是支撑她在这无边屈辱与绝望中,保持最后一丝“自我”的火焰。
可是……
当你用如此超然的视角,去谈论那“山神”,去剖析其存在与人类心灵的关联时,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你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你所思所虑,是那超越凡俗的、关乎存在与规则的宏大命题;而她所执所念,却依旧是她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荣辱、信仰的破灭、肉体的受辱。这已不再是力量或智慧的差距,这是维度上的、境界上的绝对碾压。
就像一只蚂蚁,可以对踩坏它巢穴的人类产生“恨意”,但当它发现那个人类正在思考星辰的运转、宇宙的起源时,那点“恨意”,在如此浩瀚的参照系下,顿时变得荒谬、可笑,甚至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曲香兰眼中那熊熊燃烧的、近乎实质的怨毒与仇恨之火,如同被泼上了一盆冰水,迅速黯淡、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茫然,以及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本能的震撼与无力。她发现,自己竟再也无法凝聚起对你的、有效的恨意了。
因为,在“人”与“蝼蚁”的差距面前,“仇恨”这种属于“人”的情感,失去了它指向的对象与力量。你不再是她维度内的“仇人”,而是一个她连仰望都无法看清其全貌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小主,
在对曲香兰完成了这番彻底的思想“降维打击”后,你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依旧僵立在原地、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三观都在重塑的瞎眼老头。
你知道,刚才那番关于存在、心灵与维度的言论,对这个被仇恨浸染了二十年、思维相对简单的老人来说,或许太过玄奥,难以完全消化。于是,你换了一种方式,用了一个更为朴素、却也更加触动人心的譬喻,试图拂去他心中最后的阴霾。
“老丈,” 你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如同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我问你,一头体型庞大的大象,在林中漫步,无意间踏过一处蚁穴,将蚁穴碾碎,许多蚂蚁因此丧命。你觉得,那头大象,它会是故意的吗?它对那些蚂蚁,怀有恶意吗?”
瞎眼老头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待他回答,便用一种带着悲悯与透彻的语调,继续缓缓说道:
“在那个‘山神’的眼中,或许,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号令武林的盟主,是富甲一方的土司,是德高望重的掌门方丈,还是田间地头耕作的农夫,甚至是你我——都只是那蚁穴中的蝼蚁。我们的悲欢离合,我们的爱恨情仇,我们的王朝更迭,在它那漫长到难以想象的生命与浩瀚的存在尺度面前,或许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那些被献祭的孩童,误入‘山神’的精神领域,其结果,或许并非我们想象中的被‘吞噬’、被‘杀害’。”
你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仿佛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自然现象:
“也许,就像我们人类,有时会豢养一些猫儿、狗儿作为宠物,给予它们食物和栖身之所,欣赏它们的憨态,从与它们的互动中获得一些简单的慰藉。那‘山神’的‘精神污染’,对于那些心智单纯的孩童而言,或许就是将这种对‘弱小生灵’本能的、纯粹的‘关注’与‘庇护’之念,无限地放大、固化了。”
“老丈,你且想想。无论是谁,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幼猫对你喵喵叫,或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凑近,是不是心中都会自然生出几分怜爱,想要伸手抚摸,或给予一点食物?这本是生命对更为弱小的同类,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涉及复杂利益算计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