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无星无月,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云州城上空,也笼罩着城外起伏的群山。你如同夜色本身剥离出的一道阴影,身形飘忽不定,在那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民居与商铺屋顶上无声飞掠。脚下是沉睡的街巷,偶尔几点更夫的灯笼光晕如同沉在黑暗海底的、黯淡的珍珠。夜风拂过你的青衫,却带不起丝毫声响,你已将【幻影迷踪步】催动到极致,身形与夜风、与阴影的流动几乎融为一体,速度奇快,却又了无痕迹。
城墙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如同巨兽盘踞的脊背。你并未从城门出入,而是选择了一处守卫相对松懈、墙头有老树探出的偏僻角落。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如一道蓄满力量的箭矢,笔直拔高数丈,足尖在城墙斑驳的砖石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升,已然悄无声息地翻过垛口,落在城墙外侧的阴影里,整个过程迅捷无声,连墙头杂草都未惊动。
城外,是更为广阔、也更显荒寂的天地。官道在夜色中泛着惨淡的灰白色,蜿蜒伸向远方的黑暗。你的目标并非官道,而是道路一侧、向着西南方向延伸的、更少人迹的山间小径。你展开身法,不再刻意追求极致的隐匿,速度骤然提升,如同一缕贴着地面疾驰的青烟,掠过荒草蔓生的田野,穿过黑黢黢的树林,向着记忆中那座隐藏在山坳深处的庄园——【云霞旧居】——潜行而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周遭环境便越发显得幽僻阴森。道路逐渐被疯长的灌木与藤蔓侵蚀,空气也变得潮湿粘稠,带着山林夜间特有的、混合了腐烂树叶与某种莫名腥气的味道。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终于,翻过一道草木稀疏的山梁,下方一处被三面环山、地势极为隐蔽的山坳中,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映入你的“眼帘”——并非肉眼直接看见,而是你的神念在黑暗中勾勒出的景象。
【云霞旧居】。这座名义上属于某位早已败落、迁居外地的致仕官员的别业,此刻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下,比记忆中更显阴森诡谲。庄园规模不小,粉墙黛瓦,亭台楼阁依稀可辨旧日格局,但许多建筑显然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飞檐断裂,在黑暗中静默矗立,如同沉默的巨大骨骸。庄园内灯火寥落,仅有星星点点、如同鬼火般的微弱光芒,在几处主要建筑的窗棂后摇曳,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衬得周围环境幽深莫测,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潜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隐藏着噬人的目光。
你并未直接从正面或已知的路径接近。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你为中心,向着庄园方向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泥土的湿度、草木的生机、岩石的冰冷、虫豸的微鸣、夜鸟的振翅……一切自然界的细微信息都被迅速过滤。同时,你也“感知”到了几处并非自然存在的、带着微弱戒备与困顿意味的“生命光点”——那是潜伏在庄园外围树林、乱石后的暗哨。人数不多,大约四五人,修为普遍不高,大约在黄阶中下品,此刻正因长夜的孤寂与困意而精神涣散,对你的神念扫描毫无所觉。
你心中冷笑。太平道对此地的“防护”,与其说是严密戒备,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或许是为了防备误入的樵夫猎户,或是应对官府的例行巡查。对于你这种层级的存在,这些暗哨形同虚设。你身形微晃,如同鬼魅般绕开了那几处哨位可能观察到的死角,选择了一条从山庄侧面陡峭山崖切入的路径。那里岩石嶙峋,藤蔓缠绕,几乎无人能行,但对你而言,不过是略微崎岖些的坦途。几个轻盈的纵跃,如履平地,你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庄园高耸的后墙。
庄园内部的结构早已在你的记忆中清晰无比。你并未翻墙,而是沿着墙根阴影,以快得肉眼难辨的速度移动,很快便来到了庄园深处,那片相对开阔的后花园。花园同样荒败,假山倾颓,池水干涸,杂草丛生。而在花园中央,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堪称庞然巨物的古榕树,如同一位沉默的、阅尽沧桑的巨人,屹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此树树干之粗,恐怕需七八个成年男子方能合抱,表皮粗糙皲裂,如同披着厚厚的龙鳞甲胄。无数粗壮的气根自枝干垂落,扎入泥土,又形成新的树干,彼此缠绕支撑,使得整株树仿佛一片小型的、自成天地的森林。树冠更是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到了极致,层层叠叠,向四周肆意伸展,覆盖了将近半亩地的范围,浓密的叶片在黑暗中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投下大片深沉如墨的阴影。夜风拂过,万千叶片发出海潮般的沙沙声响,更添几分神秘与幽寂。这株古榕,无疑是这片区域最好的天然掩体与了望点。
你来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那隐入黑暗的、无比广阔的树冠。无需犹豫,你轻轻一纵,身形如最灵巧的猿猴,又似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搭上了一根低垂的、足有成人腰身粗细的气根。足尖在其上一点,借力再次向上,几个干净利落的起落转折,便已悄无声息地攀升了数丈高度,彻底隐入了树冠最深处、枝叶最为浓密交织的区域。
小主,
这里光线几乎完全被遮挡,只有极其微弱的、从叶片缝隙漏下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或远处灯火的反射,形成几缕几乎不存在的、惨淡的光柱。你选了一处由数根粗壮枝干交错形成的、相对平坦稳固的“平台”,缓缓坐下,背靠主树干,调整呼吸,将自身存在感与这株古树那磅礴、古老、沉静的生命气息缓缓调和,直至浑然一体。即便此刻有人就在树下抬头细看,也绝难发现,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枝叶中,竟然隐藏着一个大活人。
透过前方特意拨开、稀疏有致的叶隙,你的视线(以及更重要的,神念)毫无阻碍地投向下方的庭院。那是一个由青石板铺就的、颇为宽敞的院落,四周回廊环绕,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而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而在庭院尽头,那间显然是庄园主厅的建筑,此刻门窗紧闭,但从厚重的窗纸后,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显示里面灯火通明,正在进行着重要的聚会。
你的神念,无声无息,却又坚定不移地蔓延而出,如同最细腻的水银,无孔不入,轻易穿透了那并不算特别厚实的墙壁、紧闭的门窗,将厅内的一切情景、声音、气息波动,都清晰地、分毫不差地“映照”在你的意识之海中,纤毫毕现,如同亲临其境。
厅内陈设古朴,甚至有些陈旧,但用料讲究,透着一种低调的奢靡。数盏以青铜铸造、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牛油巨烛,插在厅柱与墙壁的烛台上,熊熊燃烧,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烛焰稳定,显然油脂上佳。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也暴露了厅内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主位之上,并排摆放着两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此刻坐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穿一袭质地华贵、用金线在领口袖口绣着云雷纹的深紫色道袍,头戴一顶做工精致的芙蓉冠,以一根温润的白玉簪固定。他面庞清瘦,颧骨微凸,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须,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单看相貌,确有那么几分世俗印象中“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韵味。但此刻,这“仙气”却被眉宇间一股深深的、几乎刻入骨子里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烦躁彻底破坏。
他那双本该深邃莫测、蕴含智慧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涣散,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目光时常失焦,时而紧盯着某处虚空,闪过思索的困惑与不得其解的焦灼,时而又烦躁地闭上,仿佛在抗拒某种无形的折磨。正是坐镇西南的太平道四大天师之一,“冥河天师”。
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并未摆放寻常的文房四宝或茶具,而是颇为怪异地散乱堆放着一些物件——几个供销社常见的、贴着简陋标签的透明玻璃水果罐头瓶,几个撬开了的铁皮罐头盒子,甚至还有一小包用粗糙草纸包裹、漏出些许灰色粉末的水泥样本,以及几块颜色古怪、形状不规则、似乎经过熔炼又冷却的金属片。这些来自“新生居”的、充满工业时代粗糙感的“新奇之物”,与他这身道袍、这间古厅、乃至他本人的“世外高人”形象,形成了极其荒诞刺眼的对比。你的精神污染如同最顽固的附骨之疽,深深嵌入他的思维深处,让他每每被这些物件吸引,想要深入探究其制作原理、材料构成、能量反应时,思维便如同陷入了最粘稠污浊的泥沼,运转滞涩,逻辑链条断裂,只能在“透明”、“坚硬”、“密封”、“奇怪的味道”这些最浅显的表象与感官描述上反复打转,如同一个智力受损的孩童面对复杂的机械,徒劳地摆弄外壳。这种持续不断、无法摆脱的智力挫败感与求知欲被强行阉割的折磨,显然极大地损耗了他的精神本源,让他显得心力交瘁,魂魄不安。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材矮胖、面皮红润如重枣、但眼袋浮肿发青、一双小眼中布满浑浊血丝的老者。他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绣满团蝠(福)图案的酱紫色锦缎袍子,头上戴着员外巾,手中还把玩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乍看像是个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土财主。但此刻,他脸上那平日里惯常挂着的、看似和蔼可亲、实则充满淫邪算计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眉宇间尽是那股难以掩饰的、混合了淫邪、暴戾与某种更深层憋闷的焦躁之气。他正是兑字坛坛主,以采补之术闻名、亦因此道欲望炽烈难耐的“极乐老人”华天江。
他此刻显得坐立不安,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身旁的茶几,发出“笃笃”的闷响,目光不时扫向紧闭的厅门方向,眼神中混合着一种如同饿兽期盼投食般的期盼,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欲望被无形枷锁束缚、无处发泄的“憋闷”与“郁怒”。显然,这段时间以来,你那暗中施加的精神影响——让他面对真正绝色时产生莫名的“自惭形秽”与“敬畏”,只能对庸脂俗粉“大展雄风”——让他这位嗜色如命的老魔头,过得极为“不尽兴”,如同美酒当前却无法畅饮,邪火内焚,却又找不到缘由,只能将这股无名火压抑在心底,越积越盛,几乎要冲破那副富家翁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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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左右两侧摆放的酸枝木圈椅上,依次坐着刘蕃、马风、赵小河、曹旭,以及千面鬼叟尤维霄。尤维霄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锦袍,面无表情,闭目养神,但周身那股半步天阶的隐晦威压与阴冷气息,让他所在的区域仿佛温度都低了几度。而在靠近厅门一侧,一个相对独立、光线稍暗的角落,奚可巧自行寻了个座位,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已换下了那身素白中衣,穿着一套颜色较深、式样保守的藕荷色缎面长裙,外罩同色比甲,头发挽成端庄的妇人髻,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昨夜欢爱的些许痕迹,但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以及对周遭环境隐隐的排斥与警惕,却比往日更甚。她微微垂着眼睑,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仿佛对厅内的一切漠不关心,独自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压抑而凝重的沉默被打破,汇报已经开始。
负责情报梳理与文书工作的赵小河率先站起身,走到厅中央,对着主位二人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声音清晰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禀天师,华坛主。属下与马师兄奉命前往甬州,查探那与月羲华失踪可能有关的飘渺宗踪迹,以及其疑似在甬州经营的据点【添香院】。”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抵达甬州后,立即暗中探查了那处【添香院】。那院子位于城西僻静处,门面不大,但内里装饰……颇为精巧。我们以寻欢客的身份混入,里外细细探查了数日,动用了安插的暗桩,也旁敲侧击了里面的老鸨、龟公、乃至一些姑娘,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与无奈交织的表情,“并未发现任何与飘渺宗,或是与月羲华此人相关的明确痕迹。无论是院中的布置、人员的谈吐、往来的宾客,还是暗中观察其资金流水、货物进出,都与此地寻常的暗门子妓院无异。现下那院子,已被前任知府王文潮,在月前调回京师叙职前,以极低的价格,转卖给了一个与官府关系密切的本地土司。里面从老鸨到姑娘,再到打杂的仆役,全都是新换的一批人,口音、来历各异。而我们原先安插在其中的两名暗桩,连同院里原先的所有老人,全都……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马风性子急,耐不住这文绉绉的汇报,见赵小河说完,立刻粗声粗气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与怀疑:“天师,您得到的那份线报……会不会有误?或者,根本就是有人放出的烟雾?那【添香院】开业总共也不过小一年光景,若月羲华真在其中经营,以她过往的行事风格和飘渺宗的做派,怎会不留丝毫隐秘的痕迹或记号?而且,我们按照教中约定的、最隐秘的几种联络方式,试图唤醒和联络那两名暗桩,也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这事……透着邪性!”
冥河天师听着二人的汇报,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本就烦躁的心绪似乎又被搅动。他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恼人的蝇虫,声音带着疲惫与心不在焉:“没有便没有吧。或许那女人当真狡兔三窟,行事滴水不漏,早已在事发前便转移了。又或许,那线索本就是捕风捉影。此事暂且搁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转向马风,语气转为严肃:“那【炼尸堂】之事呢?之前报上来的时候语焉不详,你们亲临现场,可查得清楚?尸心真君张山虎,究竟如何了?炼尸堂因何被毁?”
提到“炼尸堂”和“尸心真君张山虎”,马风和赵小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两人下意识地、飞快地偷瞥了一眼旁边依旧闭目、但气息似乎骤然阴寒了几分的尤维霄,喉结滚动,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后,还是赵小河硬着头皮,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干涩地回道:“启……启禀天师。那【炼尸堂】……确如急报所言,毁了。而且……毁得极为彻底。”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描述:“我们下到那处隐藏在山谷中的地窟入口……入口处大片山岩崩塌,将通道掩埋了近半,看那崩塌痕迹,不似自然塌方,倒像是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巨力从内部轰击、又引动了山体结构所致。清理开部分碎石进入后,里面……里面更是一片狼藉。那方用来炼制‘地煞尸兵’的核心血池,已然彻底干涸,池底凝结着厚厚一层暗红发黑、如同琉璃般的坚硬物质,触之冰凉刺骨。池壁上遍布细微裂痕。那些浸泡在血池中、尚未完全炼成的尸兵……残骸遍地,大多焦黑破碎,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焚毁,又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成了渣滓。存放药材、典籍的丹房区域,同样被大火焚烧过,只剩断壁残垣与灰烬,有价值的东西,几乎一无所剩。”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至于尸心真君张山虎……我们搜遍了整个地窟废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他留下的任何记号或遗物,甚至……连一点属于他个人的气息残留,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他……他就这么消失了,连同他那几名贴身道童、护法尸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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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赵小河话音刚落,一直仿佛陷入假寐的尤维霄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之前的漠然与阴冷,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受伤凶兽般的、择人而噬的暴戾精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冷、粘稠、充满怨毒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弥漫充斥了整个大厅!厅内烛火被这股气息冲击,剧烈摇曳晃动,明灭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尤维霄“霍”地站起,身下的酸枝木椅子被他骤然爆发的力量震得向后滑出尺余,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死死盯着脸色发白、身体微颤的马风和赵小河,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嘶哑变形,如同砂纸摩擦铁器:“你们说什么?!给老夫再说一遍!我徒儿山虎他……炼尸堂……毁了?!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