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微微点头。席上作确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得好了,可斩荆棘。但……
“然其弊端亦显。”程远达叹道,“其一,他终究是武将出身,虽为武状元,通文墨,然在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眼中,终究是‘粗鄙武夫’,难入法眼。若以其为相,必遭大部分文官,尤其是守旧派清流的集体抵制、非议甚至暗中掣肘。其二,其性刚直,甚至有些专断,在边关说一不二惯了,入主中书,协调各方关系,恐耐性不足,易生冲突。其三,其早年力主对安东府用兵之旧事,虽已时过境迁,然总会有人提及,恐为攻讦之柄。”
优缺点皆极为明显。席上作有能力、有魄力、支持新政,但出身、性格、历史问题,都可能成为他执掌相位的巨大障碍。
“其四,”程远达说出最后一个人选时,语气格外凝重,“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
这个名字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李自阐,一个在朝堂上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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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指挥使,”程远达缓缓道,“乃建武九年文状元出身,当年……因诗作犯讳,被陛下贬谪湘南。”他含蓄地提及了那桩旧案,当年李自阐因诗中有“东方晨欲晓,雌鸡唱天白”之句,被疑影射女主当国,因而获罪。“然此人确有真才实学,在湘南任上,平匪乱,治水患,政声颇着。后蒙陛下召回,执掌锦衣卫,迄今已五六年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自阐之优点,其一,对陛下、对朝廷,忠心毋庸置疑。当年贬谪,乃酒后失言,咎由自取,陛下拔擢于微末,他感恩戴德,矢志效忠。其二,他乃孤臣。在朝中无门生故旧,无派系牵连,行事可无所顾忌,只论国法,不徇私情。此于丞相之位,有时反是优势。其三,他支持新政,并非跟风,而是因其在地方、在锦衣卫任上,亲眼目睹新生居之利,新政之效,乃真心认同。其四,”程远达目光微凝,“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其执掌锦衣卫多年,统御侦缉、诏狱,周旋于内廷外朝、百官世家之间,手段、心性、抗压能力,早已锤炼得炉火纯青。丞相之位,看似尊荣,实如火山之口,八方风雨,压力重重。非意志坚韧、手腕老辣、能扛住明枪暗箭者,不能久居。李自阐,或可扛得住。”
优点同样突出:忠诚、孤直、能力强、手段硬、抗压强。但缺点亦同样致命……
“然其弊端,亦不容忽视。”程远达叹道,“其一,锦衣卫指挥使,终究是天子亲军,特务头子。以此身份入主中书,统领百官,那些文官们,尤其是自诩清流的守旧派,岂能心服?必斥其为‘酷吏当国’、‘特务治国’,攻讦之声恐更甚于对席都督。其二,其手段酷烈,结怨甚多。为相者,有时需怀柔,需妥协,需平衡。李自阐……恐非善于此道者。其三,其出身……终究是皇帝家奴,骤登相位,礼法上,亦有些说不过去。”
四个名字,四种选择,四种不同的道路,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与朝局走向。苻明恪忠诚但稚嫩;于勉中庸但无能;席上作进取但易遭排斥;李自阐强硬但出身有瑕。无论选谁,似乎都难以完美解决程远达离去后的权力真空与朝局平衡问题。
静室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铜漏滴答,檀香袅袅。姬凝霜秀眉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显然心中权衡不定。程远达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着你与姬凝霜的决断。
你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在跃动的烛火上停留片刻,脑海中各种信息、利弊飞速碰撞、组合。这不仅仅是一个丞相人选的问题,更是关乎未来朝局走向、新政成败、甚至帝国命运的战略抉择。单点突破,无论选谁,都难免留下巨大隐患,引发新的动荡。
蓦地,一个打破常规的大胆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划过你的脑海。你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而果断的一声轻响。
“程公所虑周全,四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你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若循旧例,只择一人为相,无论选谁,恐皆难服众,亦难应对如今复杂朝局。新政推行,需锐意进取,破除阻挠;朝局稳定,需平衡各方,减少内耗。二者看似矛盾,实则需兼顾。”
姬凝霜与程远达同时望向你,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你迎上他们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故,我有一议——不循旧制,不择一人。可仿古制,设左、右二相,分理朝政,共担国是。”
“左、右二相?”姬凝霜眸光一亮,身体微微前倾。程远达亦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思索的精光。
“不错。”你成竹在胸,解释道,“左丞相,主外。负责总览朝廷对各路、各州、府、县地方政务,以及各军镇、边关军务之上传下达,审核批复。同时,专司督导、落实新政诸项举措于地方,确保朝廷革新之政令,能不打折扣,直抵州县,惠及百姓。此职需魄力、需威望、需对军政实务熟稔,更需对新政有坚定支持。席上作久在边关,历任兵部、大都督,熟悉地方与军务,支持新政,行事果决,正是最佳人选。以其为左相,可保新政在地方强力推行,边务不受掣肘。”
姬凝霜若有所思地点头。席上作的优点,在“主外”的定位下,得以最大化,而其武将出身可能引发的文官抵触,因其不直接管辖六部,阻力会小很多。
“右丞相,主内。”你继续道,“负责总揽京中六部、九卿、诸监、各寺等中央衙署日常政务,协调各部院关系,处理朝廷中枢运转诸事。同时,其最重要之职责,便是在朝堂之上,直面守旧势力,据理力争,批驳谬论,监督新政在中央层面的执行,确保政令畅通,不受阻挠。此职需机变、需口才、需对朝堂争斗熟悉,更需有坚韧不拔之意志与雷霆手腕。李自阐执掌锦衣卫多年,于朝中各方势力、阴私伎俩了如指掌,辩才无碍,手段强硬,忠诚可靠,正是担当此任的不二人选。以其为右相,可于朝堂中枢,为新政筑起最坚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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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达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忍不住低声赞道:“妙!左相主外,推行实务;右相主内,稳固朝堂。外有席都督之锐气开拓,内有李指挥使之铁腕镇守。二人皆为新政干城,却又职责分明,可互相补充,亦可……互相制衡。陛下居中调度,便可游刃有余。殿下此议,着实高明!老臣……茅塞顿开!”
姬凝霜亦是面露喜色,但旋即想到什么,问道:“夫君此议甚善。然则,左、右二相,品级、权责如何划分?若并尊,遇事分歧,又当如何?”
你微微一笑,显然早已思虑及此:“左、右二相,品级皆为正一品,然以左为尊,右次之。日常政务,各司其职。遇重大国事,如军国要务、财政大计、重要人事任免、新政核心举措等,需二相共议,联署方可行文。若二相意见相左,则奏请陛下圣裁。如此,既分其权,使之专注本职;又合其力,共谋国是;更置陛下于最终裁决之位,确保大权不旁落。”
“至于二相衙门,”你补充道,“可沿用现有丞相府架构,略作调整。左相府侧重于对接地方、军镇文书,设相关曹司;右相府侧重于对接六部九卿,设对应机构。人员调配,可从现有内阁通政司、尚书台及六部中择优选用,亦可提拔干才。具体细则,可由程公与吏部、内阁通政司详议章程。”
程远达连连点头,脸上焕发出久违的神采,仿佛肩头千斤重担骤然轻了许多:“殿下思虑周详,老臣叹服!如此安排,席、李二位,各得其所,各展所长。席都督在外开拓,李指挥使在内稳固,新政可保无虞。且二人皆非易于之辈,互相之间,亦能有所牵制,不致一家独大。陛下居中平衡,朝局可稳矣!”
姬凝霜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晰与决断。她轻轻一拍扶手:“好!便依夫君之议。设左右丞相,以席上作为左相,主外,推行新政,总览地方军镇;以李自阐为右相,主内,稳固朝堂,协调六部,对抗守旧。程公,”她转向程远达,语气郑重,“还需劳烦您,与吏部、内阁,尽快拟定左、右二相具体权责、衙署设置、属官配置等详细章程,以便早日明发上谕,昭告天下。”
程远达起身,躬身领命:“老臣遵旨。必当竭尽残年余力,将此事办妥,以报陛下、殿下知遇之恩,亦为我大周,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大事已定,室内的气氛为之一松。但你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任命二相,如同投石入水,必将激起千层浪。如何让这项破天荒的任命顺利落地,如何安抚因此可能产生的剧烈反弹,尤其是如何应对守旧派必然的反扑,还需细致谋划。
你沉吟片刻,对姬凝霜道:“凝霜,左、右二相之设,虽可解相位之困,然朝中守旧势力,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此番变动,触及根本,彼等绝不会坐以待毙。需有安抚、分化之策,使其不致狗急跳墙,搅乱朝局。”
姬凝霜颔首:“夫君所言极是。席、李二人上位,彼等必视若眼中钉。尤其李自阐以锦衣卫出身拜相,恐清流物议沸腾。夫君可有良策?”
你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洞察世情的睿智光芒:“打压与安抚,需双管齐下。席上作空出的陇右关中大都督一职,位高权重,掌西北二十万宁朔军,守旧派必然垂涎。不妨……将此职,授予他们。”
“授予他们?”姬凝霜微愕。
“不错。”你从容道,“御史中丞尚义功,清流领袖,弹劾新政最力者之一。此人素有‘家无余财,身无长物,唯余死谏’之清名,与大理寺卿吕正生并称‘双清’。其人性情刚烈,在朝中鼓动清议,能量不小。不如,就让他去当这个大都督。”
姬凝霜蹙眉:“尚义功?此人惯会清谈,不通实务,更遑论军旅。且其对新政成见极深,放虎归山,岂不坏事?”
“非也。”你摇头,笑容带着一丝冷冽,“凝霜,你只知其一。陇右关中大都督,名义上总揽西北军政,然实际军权,自先帝时起,便由平北将军庾胜昔、宁武将军安忠汉分掌。此二人,皆在整顿京营、重修武备中受惠于新生居供应,其麾下边军,住进了新生居预制板营房,吃上了供销社专供的米面,对朝廷、对新政感恩戴德,忠诚无虞。尚义功一介书生,不通军务,更与边军将领素无渊源,去了陇右,不过是个空头大都督,政令能否出得了都督府,尚未可知。给他这个高位,是给守旧派一个天大的面子,一个‘陛下并非赶尽杀绝,犹有重用’的信号。至于实权?他想碰也碰不到。此乃明升暗降,釜底抽薪。既安抚了清流,又将其最具煽动性的领袖调离朝堂中心,降低其在京中的声浪与影响力,一举两得。”
姬凝霜恍然,眸中异彩连连:“夫君此计大妙!如此一来,守旧派得了面子,失了里子;尚义功空得高位,难有作为;边军稳如泰山。好一个明升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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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你续道,“此其一。其二,李自阐卸任锦衣卫指挥使,此要害职位,需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副指挥使凰无情,虽忠诚可靠,然其性刚烈,好勇斗狠,如今已嫁为人妇,育有子女,精力难免分散。指挥使需八面玲珑,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她并非最合适人选。我已问过掌印太监吴胜臣,他举荐一人——现任刑部缉捕司郎中,陈玉谨。”
“陈玉谨?”姬凝霜回忆,“可是那个建武十二年二甲进士出身,原任大理寺少卿,后来因屡破奇案,被刑部钱德秋从吕正生手里硬要过去,专司江湖大案的那个?”
“正是此人。”你点头,“陈玉谨年富力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且……玩世不恭,不讲人情。最重要的是,他无明确政治派系,只认律法案情。其前任郎中崔继拯告老去了安东府,他接任后,将缉捕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吴胜臣观察他已久,认为其有能力、有手腕,且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让他执掌锦衣卫,既可不使大权旁落,又能以其‘孤臣’、‘酷吏’形象,继续震慑宵小。且他出身刑名,与李自阐有旧(皆曾任职刑狱体系),交接亦顺。至于守旧派,见指挥使并非他们最忌惮的凰无情,而是这个‘不通人情’的陈玉谨,抵触或可稍减。”
姬凝霜细细思量,缓缓点头:“陈玉谨……朕有些印象。能力是有的,风评……毁誉参半。然既为吴胜臣举荐,夫君又觉可行,那便用他。如此,锦衣卫仍在掌控,朝局要害无虞。”
“其三,”你目光深远,“还需在朝中关键位置,安插更多支持新政的干才,以为奥援,制衡守旧。回京待诏的前任毕州知府卫雍禾,此人亲历毕州因新生居新式商业而缓解人口压力、民生改善,对新政支持坚定,可调入户部任给事中,掌稽核、谏议,成为我们在言路上的得力干将。前任甬州知府王文潮,本是上次清洗被下放的六科给事中,靠抓住太平道妖人的功绩回京,此人素有‘铁嘴’之称,不畏权贵,可调任御史台侍御史,让他去和守旧派那群‘清流’对骂,正可人尽其才。鸣州知府刘光,能力中庸,但胜在听话,可调任大理寺少卿,在吕正生手下磨砺,吕老头方正,自会好生调教。滇黔巡抚冯韵安,在京时便倾向新政,在地方亦有政绩,可调回任御史中丞,接替尚义功之职。此人资历够,位置关键,可为日后入阁拜相铺垫。”
你一口气说出数个人事安排,皆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姬凝霜越听眼睛越亮,这些位置皆是朝中要津,或掌言论,或司刑名,或处监察,若能安插上可靠的新政支持者,无异于在守旧派的堡垒中打入数颗钉子。
“至于那些跳得最欢、又无甚大才的守旧派官员,”你最后淡淡道,“不妨寻个由头,明升暗降,外放地方。远离了京城这舆论中心,他们的声浪自然就低了。具体名单,可与程公、吏部细细斟酌。”
程远达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看向你的目光充满了叹服。这一系列组合拳,有进有退,有打有拉,有安插有外放,将朝堂人事如同一盘精妙棋局般布置开来,既巩固了新政派的根本,又安抚分化了守旧势力,更关键的是,为左右二相的顺利履职铺平了道路。如此手腕,如此谋略,已远超寻常帝王心术。
“殿下……老臣,拜服!”程远达颤巍巍起身,长揖到地,“有殿下在陛下身侧运筹帷幄,老臣……可放心归矣!”
姬凝霜亦是心绪激荡,她伸出纤手,紧紧握住程远达枯瘦的手,动情道:“程公放心。您为大周,为朕,付出的心血,朕与夫君,铭记于心。您归乡后,一应恩赏荣养,朕必从优处置,定不让老臣心血白流。”
程远达老眼含泪,连连点头,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