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酒壶,给自己狠狠斟满一杯,仰头饮尽,似要压下满腔怒火,这才继续,语气沉痛而愤慨:“其教义核心,便是肆意歪曲篡改佛门经典,宣扬什么‘尘世即苦海,肉身是孽障’,唯有通过‘杀生’、‘毁业’——也就是戕害他人性命、毁坏他人赖以生存的家业田产,才能助人‘解脱肉身桎梏’,让灵魂飞升到他们胡诌的什么‘真空家乡’,去朝拜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无生老母’!荒诞绝伦,恶毒至极!简直是将人性中最后一点良善都践踏殆尽!”
陈玉谨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言问道:“既如此为祸地方,戕害百姓,动摇根基,为何不早发大军,犁庭扫穴,彻底剿灭?朝廷以往的邸报与奏章中,对此似乎记载不详,多是些‘民变’、‘山匪’之类含糊之词。”
席上作闻言,发出一声充满无奈与愤懑的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边关大吏面对痼疾时的无力感:“陈指挥使,你久在京中,有所不知。此教之狡猾,远超寻常匪类!其一,其核心骨干,行踪诡秘至极。臣在陇右历任参军、总兵、大都督十余年,多方查探,竟无一人能确切描述其首脑“教主”乃至其他高层‘长老’、‘护法’的相貌特征!他们如同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鬼影,或许连许多中层头目都未曾亲眼见过其真容。每次煽动作乱,冲在最前面、被当地官府抓获的,多半是些被彻底蛊惑、心智已失的普通愚民,或是些外围的‘香主’、‘坛主’,对教中机密所知寥寥,即便严刑拷打,也问不出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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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其作乱方式,极为刁钻。往往不搞大军攻伐,而是小股分散,专挑偏远村落、防卫薄弱的驿站、乃至落单的商队下手。杀人、放火、抢粮、散布恐慌,得手后便立刻化整为零,遁入深山老林,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州县得到消息,调集巡检、乡勇赶到,往往只剩一片焦土废墟和几具尸体。规模不大,但次数频繁,如蚊虫叮咬,令人不胜其烦,又难以根治。”
“其三,”席上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对官场积弊的痛心,“便是地方官员的‘讳疾忌医’与‘粉饰太平’。出了此等邪教案子,地方官首先想的,不是彻查根除,而是如何遮掩!一旦上报‘妖教作乱’,轻则显得自己治下不力,教化无方,影响考绩升迁;重则可能被御史弹劾,扣上‘养痈成患’的帽子。因此,多半是能压则压,自行‘剿抚’。抓几个被蛊惑的愚民或无关紧要的小头目,砍了脑袋,报个‘匪首伏诛,民变已平’,再象征性地减免点赋税,发放点抚恤,便算交代过去。长此以往,层层相瞒,到了中枢,自然只剩下些语焉不详的‘小股流匪’、‘民风剽悍’之类的记录。臣在任上时,曾数次想下狠手,调集边军,联合河西、宁朔等各镇,搞一次大规模清剿。然此教活动区域多在数道交界,山高林密,协调不易,且其耳目众多,稍有风吹草动便隐匿无踪。加之朝中……唉,总之是阻力重重,终未竟全功。”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那是积郁多年的怒火与不甘:“臣万万没想到,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如今竟敢将爪子伸到天子脚下!还妄想对陛下、对皇子殿下不利!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听完席上作这番饱含血泪、痛心疾首的叙述,你与陈玉谨对“大乘太古门”这个毒瘤,有了更为清晰和深刻的认知。
这绝非普通的江湖帮派或山贼流寇,而是一个组织极其严密、层级分明、善于潜伏渗透、教义具有极强欺骗性与煽动性、且深深扎根于社会最底层苦难民众中的恶性邪教组织。
其危害,不仅在于直接的杀人放火,更在于其对人心、对基层秩序的慢性腐蚀与破坏,其威胁远甚于明刀明枪的叛乱。
“如此看来,此邪教在西北经营日久,根基深厚,且有一套应对官府剿抚的成熟策略,狡黠如油。”你放下竹筷,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席上作与陈玉谨,缓缓道,“他们此番潜入京城,绝非一时心血来潮,必是经过长期谋划,在京城早有潜伏据点,甚至可能打通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席相,依你在西北与之周旋多年的经验判断,他们此次潜入京师,最大的图谋可能是什么?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发难?”
席上作浓眉紧锁,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包厢内只有火锅汤底的翻滚声和他低沉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殿下,此等邪教,行事不可以常理揣度。其教义癫狂,视人命如草芥,以破坏为功德。在西北,他们作乱,是为了展示所谓‘弥勒下生,涤荡尘垢’的力量,恐吓乡民,吸纳信众,掠夺资财。而在京城……”他眼中寒光暴涨,如出鞘利剑,“若其目标当真直指天家,尤其是被视为‘国本’的太子,那么一旦事成,其‘威名’必将以最快速度传遍天下!试想,连皇宫大内、未来储君都能被其‘施法’或‘惩戒’,在那些被蒙蔽的愚夫愚妇眼中,这岂不是‘无生老母’法力无边的明证?是对朝廷权威最直白的践踏与挑战!其教派声望必将暴涨,信徒必将云集响应,届时再想剿灭,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你,带着一丝了然与凝重:“至于时机,殿下,请恕臣直言。程相骤然告老致世,朝局新旧交替,难免人心浮动,此其一。陛下与殿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近日有意无意,将‘皇子’之聪慧、之地位,推至朝野瞩目之焦点,此其二。这两者叠加,在那些妖人眼中,恐怕正是‘天赐良机’!朝局有隙可钻,目标价值至高,且似乎……防卫并非无懈可击。”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迟疑,但意思已然明了。
你微微颔首,席上作的分析与你的判断不谋而合。这是一群被极端教义彻底洗脑的狂徒,他们追求的或许并非直接的政治权力,而是通过制造惊天动地的“神迹”或“灾劫”,来“验证”其教义,彰显其“法力”,从而吸引更多迷失绝望的灵魂,扩张其邪恶势力。而在当下,没有比伤害备受瞩目的“未来太子”更能制造轰动、打击朝廷威信、同时满足其教义中“毁业”与“献祭”需求的行为了。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咬钩了。”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转向陈玉谨,“陈指挥使,京城近日,除了那些荒诞不经的流言,可还有什么其他异常的动向?尤其是……针对皇宫,针对皇子可能出没之地的窥探与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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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谨精神一振,立刻回道:“回殿下,席相,确有异常。自‘立太子’、‘神童’等风声传出后,锦衣卫与【内廷女官司】的暗桩便发现,京城几处人员复杂的坊市,如西市胡商聚集区、东市码头仓库区、以及南城一些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出现了一些生面孔。这些人行迹谨慎,似乎在有意识地接触、甚至试图用金钱收买那些能够出入宫禁的低级侍卫、杂役宦官、以及负责采买的宫女。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轻蔑与古怪的神情,“禁军司统领婕妤素云娘娘治军极严,骨干多是从北疆边军或新生居精心挑选、又经背景核查的可靠之人,忠诚无虞。宫中宦官宫女,自殿下改革内廷以来,待遇优厚,晋升有阶,年老亦有赡养,且人数大减,管理上引入了【内廷女官司】的监察与新生居的互助,难以被轻易收买。即便有一二意志薄弱或贪图小利之辈,所能接触到的,也不过是倒夜香、送柴炭、浆洗衣物之类的杂役,根本无法触及内廷核心,更遑论探知皇子确切动向。据下官线报反馈,那些试图接触收买者,似乎颇为沮丧,进展寥寥。”
你与席上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冰冷的嘲弄。想渗透被你和姬凝霜花费数年心血,以新生居为根基、以【内廷女官司】为脉络、以优厚待遇和严密制度为保障,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的皇宫大内?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些试图收买宫人的“大乘太古门”探子,恐怕连咸和宫的宫墙影子都摸不到真的。
“不过,”陈玉谨话锋又是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下官斗胆,与掌印太监吴胜臣、兼任咸和宫大长秋的秉笔太监魏进忠两位公公商议后,觉得光是流言还不够‘逼真’,还需给那些窥探者一点‘希望’,一点他们自以为能抓住的‘破绽’。故而……我等擅作主张,在严格可控的前提下,故意让一些‘风声’,从两位公公‘不经意’的抱怨中泄露了出去。”
“哦?什么风声?”你饶有兴致地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陈玉谨能想到这一点,并付诸行动,说明他已深谙情报博弈的精髓。
陈玉谨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就说……陛下春秋鼎盛,但偶尔亦不喜宫廷拘束,怜惜皇子年幼,久居深宫难免气闷。故而……陛下偶有闲暇,兴起之时,会扮作寻常宫人模样,带着同样换了便装的皇子,从宫人们日常进出采办的尚东门悄悄溜出皇宫,在京城街巷之中微服游玩,体察市井民情,也让皇子见识民间百态。且……为免兴师动众,引人注目,通常只带一二绝对心腹的太监宫女随行保护,鲜少调动大批侍卫惊扰百姓。吴公公和魏公公还做出对此忧心忡忡、屡次劝谏无效、因而时常私下叹息抱怨的模样,让一些‘恰好’听到的底层宫人觉得,两位大珰对此很是‘头疼’。”
席上作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几乎要低笑出声,又强行忍住,眼中精光闪动:“妙!妙极!殿下,此计环环相扣,当真高明!先示之以‘懈’(热气球公然携‘子’出游),再诱之以‘利’(立太子、神童之惊天传闻),现下又予之以‘隙’(陛下微服出宫的‘漏洞’)!层层加码,步步紧逼,不愁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不心动,不行动!”
“陈大人的想法很好,但……光心动还不够。”你目光幽深,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需得让他们觉得,这‘隙’真实可信,且确实有隙可乘,值得冒险。陈指挥使,光是流言与‘老太监的抱怨’还不够有说服力。还需要一点……更直观的‘证据’,来让他们相信,朝廷对此‘漏洞’是知晓且紧张的,甚至因此闹出过‘乱子’。”
陈玉谨心领神会,立刻接口:“殿下的意思是……演一出戏?做实这个‘漏洞’的存在,同时彰显朝廷的‘紧张’?”
“正是。”你缓缓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如同在布置棋局,“就在尚东门外,安排一出戏。让你手下几个绝对可靠、且面孔生的锦衣卫好手,扮作形迹鬼祟、暗中窥探宫门、甚至可能身怀利器的可疑之人。然后,让【内廷女官司】的巡检,在‘例行巡查’时,‘偶然’发现他们,当众‘激烈’抓捕。过程中,可以让他们‘反抗’一二,制造些动静。抓捕后,立刻宣称是‘图谋不轨、意欲对陛下不利的反贼’,大张旗鼓,铁链加身,鸣锣开道,押送入宫,投入诏狱。动静要闹得足够大,要让附近街巷的商户、行人、乃至恰好路过的宫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席上作眼睛一亮,抚掌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朝廷越是如此大张旗鼓、如临大敌地在尚东门抓‘反贼’,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坐实了‘陛下确实时常从此门微服出宫’的传言!而且,让那些妖人亲眼看到朝廷对此的‘紧张’与‘重视’,会让他们更加确信这个‘漏洞’的真实性与‘价值’,也会让他们觉得,朝廷的防卫重点似乎放在了‘抓刺客’上,反而可能对‘日常’的微服出行疏于防范!此计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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