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黄土荒原

明愠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高傲与疏离,仿佛与惠安只是寻常的同道,而非多年的同门。

“明愠师兄慢走,一路顺风。代我向‘真佛’问安。”

惠安满脸堆笑,躬身相送,心中却是巴不得这位总是板着脸、气势压人的“钦差”也赶紧离开。

一场心照不宣、各怀心思的告别,在六净堂的佛殿前简短完成。

明愠也没有乘坐惠安准备提供的车马,只是出门之后自己在车马行买了一匹快马,便单人独骑,匆匆出了长安城,扬鞭策马,朝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与此同时,在距离长安城西约三十里,一个名为“槐里”的寻常小镇,镇口一家客人寥寥的简陋茶馆里。

你正坐在临窗的一张掉漆方桌旁,姿态悠闲地品着一杯味道涩苦的廉价粗茶。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街道上零星往来的行人与驮货的毛驴身上,神情平淡。

坐在你对面的,是一个头戴宽檐遮面斗笠、身穿普通妇人深色衣裙、以厚实面纱覆住大半脸庞的女子。她坐姿略显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用力,显露出内心的紧张。正是改换了装束的禅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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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神念,将长安六净堂发生的一切,以及明愠策马出城、疾驰向西北的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放下粗陶茶杯,转过头,目光穿透斗笠的轻纱,落在禅垢那双即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惊惶不安的眼眸上,嘴角缓缓露出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你的声音不大,平静无波,却如同冰锥坠地,清晰而凛冽:

“好了,明王。”

“戏,演完了。该办正事了。”

“跟上你那位‘好师兄’,让我们去会一会,那位藏头露尾、神秘莫测的……”

“‘现世真佛’,恒空大师。”

禅垢的身体,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

她隔着面纱,望着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与毁灭的漆黑眼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一股巨大的、名为“末日”与“清算”的恐怖预感,如同最沉重的阴云,瞬间笼罩了她的整个灵魂。

她知道,一场针对她曾经效忠、如今却充满怨恨的宗门的腥风血雨,即将轰然降临。

而她,将别无选择,只能跟随身边这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亲手……为这场屠杀,拉开那猩红的序幕。

离开槐里镇后,西行的路途愈发显出黄土高原的本色。

官道的痕迹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车辙与蹄印反复碾压出的土路,浮土深厚,骡马走过便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

天际线似乎永远是起伏绵延的土黄色梁峁,如同凝固的巨浪,阳光失去了穿透力,苍白地涂抹其上,勾勒出坚硬而荒凉的轮廓。

稀疏的植被——低矮的酸枣树、一丛丛叶片带刺的骆驼草、紧贴地皮的地衣——是这片土黄色世界里唯一的点缀,却也显出挣扎求存的枯槁。

风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穿过纵横交错的沟壑时,发出呜呜的呜咽,更添几分苍茫寂寥。

明愠选择的路径,印证了他意图的隐蔽。

那并非人常走的商道,而更像是山民与野兽踏出的小径,时而蜿蜒于干涸龟裂的河床底部,卵石硌脚;时而紧贴着陡峭的黄土崖壁盘旋,一侧是几乎垂直的土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冲沟,令人目眩。路径狭窄处,仅容一马通过,浮土可没及脚踝。

这样的路途,对常人而言是跋涉的苦役。然而于你和禅垢,却算不得什么。

你陆地神仙的体魄早已超脱凡俗,筋骨如铁,气息绵长,踏在这崎岖路上,步履平稳,片尘不惊。

禅垢虽修为被你废去,天阶根基荡然无存,但肉身经年淬炼的底子犹在,加之这些时日受你【阴阳创世诀】灵力的潜移默化滋养,内腑暗伤渐愈,精力体力反胜从前,跟随你的步伐并不吃力。

她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大多时候低垂,看着自己沾满黄土的鞋尖,仿佛一具精致的傀儡,唯有在你偶尔发问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属于“琉璃明王”的锐利与清醒,旋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你们不疾不徐地缀在明愠后方,保持着约十里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经过你的精确计算,恰在你神念感知的绝对清晰范围之内,又能确保以明愠的修为境界,若无特殊奇遇或秘宝,绝难察觉身后追踪。

你在等待,等待他将你引向那最终、也必然是最隐秘的巢穴。

禅垢的作用在此刻凸显。她虽不知此行的确切终点,但对“大乘太古门”在关中及西北的势力分布、据点可能的选址规律了如指掌。

当明愠在某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上一条更加偏僻、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时,她抬起眼,望着前方愈发荒凉、沟壑愈发深邃的地貌,低声开了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忽,却足够清晰:

“主人,看这方向……他似是直奔灵武一带的深山里去了。”

“灵武?”

你目光依旧追索着天际那一缕属于明愠的气息残留,语气平淡。

“是。” 禅垢略作停顿,似在回忆与整理,“灵武那边,靠近黄河‘几’字弯拐角处,地形极为复杂,千沟万壑,人烟罕至。”

“早年……教中确在那边经营过一个极隐秘的据点,主要用于囤积不便置于总坛的巨额财货、精良兵甲,以及……一些自西域乃至更远地方弄来的‘特殊’物事。那据点一向由‘虚空明王’晦明负责。他在土木机关与奇门阵法上造诣颇深,据说将那处经营得如同铁桶,隐秘异常。”

“哦?” 你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如此说来,鲍意迁倒是深谋远虑。明有栖凤塬那等恢弘道场示人,暗地里却在这等绝地经营如此规模的库藏。这手笔,可不似寻常江湖门派争雄,倒似在预备军资,图谋甚大。”

禅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主人明鉴。‘恒空’其志,向来非小。只是我亦未曾料到,他暗中经营之力,竟已至斯。灵武据点,连我也只是早年偶然听‘碧岫佛母’提及名目,具体方位、规模、守备,一概不知。”

小主,

“晦明本人对此讳莫如深,奴婢虽代管栖凤塬总坛,亦不敢多加过问。如今看来,他早就在为自己备下不止一条退路了。”

你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鲍意迁此人,心机之深、谋划之远,确实远超寻常江湖枭雄。

这样一个狡兔三窟、经营日久的人物,其最终巢穴之隐秘、防御之严密,恐怕亦会超乎想象。

如此昼行夜宿,追踪了三日。周遭景象愈发荒败,人烟踪迹几乎绝灭。有时行走整日,目力所及,唯有单调重复的黄土梁、峁、沟、壑,以及偶尔掠过苍穹的孤禽黑影。

狂风卷起地面的沙土,形成一条条移动的黄色尘带,更添苍凉。

脚下的“路”早已不成形状,很多时候只是凭借神念锁定前方气息,在洪水冲刷出的沟槽或野兽踩踏出的痕迹中辨识方向。

第三日傍晚,当你们费力翻越一道尤其高峻、犹如大地脊梁般横亘眼前的黄土梁时,视野骤然开阔。

梁下并非又是一望无际的丘陵,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在洼地背风向阳的山脚处,几孔依山开凿的窑洞赫然入目。

窑洞前用低矮的土墙围出一个小院,院中依稀可见堆放的柴禾,以及一件晾晒在简陋木架上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孔窑洞那糊着发黄窗纸的格子窗里,竟透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昏黄光晕——那是油灯的光芒。

在这仿佛被文明遗弃的荒芜之地,这缕灯火如同黑夜海上的孤星,渺小,却顽强地证明着人类活动的痕迹。

你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你略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衣衫,将身上那种属于行旅的疲惫之色显得更真切些。

禅垢亦垂首敛目,将气息收敛得更加微弱,仿佛一个不堪旅途劳顿的柔弱侍女。两人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下山梁,朝着那点微光行去。

当你们走近了,小院的全貌清晰起来。

院墙是用大小不一的黄土坯混合着麦草垒砌而成,因风雨侵蚀和地气变动,已歪斜塌陷多处,豁口用荆棘稍作遮挡。院门是几块虫蛀朽坏的木板勉强拼凑,以老旧的藤条胡乱捆绑,虚掩着。

院里散乱堆着些劈砍好的柴捆,角落有个用石块和泥巴糊成的简陋鸡窝,两只毛色暗淡、精神萎靡的老母鸡蜷缩其中,听到陌生脚步,警惕地“咕咕”低鸣两声,将脑袋更深地埋入翅下。

你们在院门外驻足,你抬手,在那扇破败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敲门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闯入者的冒昧。

窑洞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脸探了出来。

那是一位老汉,年纪约在六十上下,肤色是常年曝晒下的粗糙黝黑,皱纹深刻如黄土高原上的沟壑,纵横交错,写满了岁月的艰辛与自然的严酷。

他头上缠着一条被汗渍浸得发黑、看不出本色的旧巾子,身上套着一件补丁摞着补丁、几乎辨不出原色的臃肿粗布袄。

老汉眼神浑浊,带着久居荒僻、少与外人打交道者特有的警惕与打量,目光在你和禅垢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禅垢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低眉顺目也难掩的清丽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是啥人?” 老汉开口,仿佛许久未曾与外人言谈,每个字都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本地土腔。

你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行旅之人常见的友善笑容,稍稍向前凑近半步,同时手探入怀中,摸索出几枚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钱,摊在掌心,用一种尽量清晰、缓和的语调说道:

“老乡,莫慌。我们是过路的行商,贩点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

“你看,就贪着赶路,错过了宿头,这天眼看就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容我们借宿一宿?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您老打壶酒驱驱寒。”

你说着,将掌心那几枚黄澄澄的铜钱又往前递了递。

老汉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你身后低眉顺目、不言不语的禅垢,最终落在那几枚铜钱上。

眼中属于贫苦人对意外之财的本能渴望,与对外来者根深蒂固的警惕交织着。

沉默了几息,他回头朝窑洞内里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不真切。窑洞深处传来一个老妇人更显含糊虚弱的应声。

“……进来吧。”

老汉最终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脸上没什么热情,也无多少厌恶,只有一种麻木的接纳,仿佛只是接受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

“多谢老乡!” 你连忙道谢,微微躬身,示意禅垢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窑洞。

一股混合着土腥、柴烟、陈年汗渍以及某种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长时间密闭、缺乏流通的窑洞的特有味道。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低矮昏暗,全靠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和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照明。

洞壁是原始的黄土,被常年烟火熏得一片黝黑,闪烁着油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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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里是一张几乎占据大半个空间的土炕,炕上铺着边缘破损的芦苇席和一床颜色昏暗、露出絮结的薄被。

洞中央摆着一张用粗糙木板钉成的矮桌,桌腿用石块垫着以防不平,旁边散落着几个锯平的树墩充当凳子。

一个与老汉年纪相仿、同样满面风霜、身形佝偻的老婆子,正颤巍巍地在一个用土坯垒成的简易灶台前忙活。

灶上架着一口边缘有缺口的铁锅,里面煮着粘稠的糊状物,冒着稀薄而缺乏热气的白烟。

老婆子听到动静,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你们一眼,那目光空洞而疲惫,随即又低下头,用一把木柄被磨得光滑、勺体缺了口的木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