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杰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他关掉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眼睛有些干涩,大脑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而隐隐作痛。他抬起头,看向老鹰。
老鹰已经完成了房间的全面检查。
他坐在另一把塑料椅子上,正在组装那几个微型摄像头。他的手指很灵活,螺丝刀在他手里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而稳定。摄像头的外壳是黑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镜头是广角,带夜视功能。
“干净。”老鹰说,没有抬头,“房间里没有监控,隔壁两户都是空置,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妻,每天上午出门买菜,下午在家看电视。”
阿杰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学着老鹰刚才的样子,侧身站在窗帘缝隙旁,向外看去。
街道很安静。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更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片刺眼的白。
“我们得等。”阿杰说。
“嗯。”老鹰应了一声。
他装好了最后一个摄像头,按下测试按钮。摄像头的指示灯闪烁了三下,变成常亮的绿色。老鹰把摄像头装进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盒子里,盒子上有磁铁,可以吸附在任何金属表面。
“等的时候,可以做点准备。”老鹰说。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套衣服——普通的工装裤和格子衬衫,还有两顶鸭舌帽。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换上。”老鹰说,“原来的衣服烧掉。”
阿杰接过衣服。
布料粗糙,但很干净。他脱掉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工装裤和格子衬衫。衣服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他卷起来。老鹰也换好了衣服,他本来就身材精干,穿上工装后更像一个普通的装修工人。
两人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老鹰从厨房找来一个旧铁盆,把塑料袋放进去,浇上一点酒精,点火。
火焰腾起。
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塑料袋,塑料迅速融化、收缩、冒出黑烟,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衣服在火焰里扭曲、碳化、最终变成一堆灰烬。老鹰用一根棍子搅了搅,确保每一点布料都烧干净了。
火焰熄灭。
铁盆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灰。
老鹰把灰倒进马桶,冲水。
哗啦——
水流卷走了一切痕迹。
阿杰走回客厅,重新坐下。
他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这次他搜索的是“光之回响”。
这个词条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搜索结果的数量以百万计。
社交媒体话题阅读量破三亿。
主流媒体的专题报道。
国际知名人士的转发和评论。
用户投稿超过十万条。
阿杰点开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大概十四五岁,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她对着镜头说:“我出生时就有肌肉萎缩症,医生说我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但我喜欢跳舞,喜欢那种……身体随着音乐流动的感觉。”
视频切换。
女孩坐在轮椅上,双手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弧度都精准而优美,像水中的海草,像风中的柳枝。她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种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纯粹的快乐。
背景音乐是一首简单的钢琴曲。
小主,
旋律温柔,像月光,像溪流。
视频最后,女孩说:“也许我的身体被禁锢了,但我的灵魂永远自由。这就是我的光,我的回响。”
视频结束。
自动播放下一个。
这次是一个老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说:“我拉了一辈子琴,在乐团里,在酒吧里,在街头。现在老了,手抖了,音不准了。但每次拿起琴,我还是能听见……那些年轻时的旋律。”
他拉起琴。
琴声有些颤抖,有些走音,但旋律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情。几个路人停下来听,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轻轻跟着哼唱。
老人拉完一曲,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他说:“音乐是我的光,你们的倾听是我的回响。”
视频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阿杰一个个点开,一个个看完。
残疾女孩的舞蹈。
老人的琴声。
癌症患者的画作。
留守儿童的诗歌。
消防员救火后的疲惫笑容。
医生连续手术三十六小时后的短暂睡眠。
每一个故事都很简单。
每一个故事都很真实。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光。
都有回响。
阿杰看着屏幕,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伍馨。
想起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拿到第一个奖项时的笑容,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想起她被全网黑的时候,躲在房间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说:“我会回来的。”
她会回来的。
阿杰相信。
就像这些视频里的人一样——无论遭遇什么,无论失去什么,只要心里还有光,就能发出回响。
他关掉视频页面。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疲惫,但眼神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西下,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云层被染上金边。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对面楼里有人家开了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块,像一个个小盒子,装着各自的生活。
老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慢慢沉入夜晚。
远处,青年文化创新中心的方向,几栋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那里有光。
也有等待。
---
同一时间。
青年文化创新中心,剧场休息室。
伍馨睁开了眼睛。
她睡了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僵硬。她慢慢转动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她看到天花板上简约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她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毯子是浅灰色的,纯棉材质,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床垫不软不硬,支撑着她的腰背,很舒服。枕头里填充的是记忆棉,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回弹。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可能是从哪个角落的香薰机里飘出来的。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旋律很轻,像背景音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微微的麻木感,像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血液循环不畅。她慢慢握拳,再松开,反复几次,麻木感渐渐消退。
然后她试着坐起来。
动作很慢,很小心。
腰部有些无力,她用手肘支撑着床垫,一点一点挪动身体。薄毯从身上滑落,露出她身上穿的病号服——浅蓝色的条纹,棉质,领口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她终于坐直了。
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手心有些潮湿。她看向房间四周。
休息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布置得很简洁。除了她躺的这张床,还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扶手椅,一个简易衣柜。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一幅抽象画,画面上是深浅不一的蓝色色块,像海洋,像天空。
窗户在床的右侧。
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布,半开着,外面天色已暗,能看到远处楼宇的灯光。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枝叶茂盛,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门开了。
王姐端着一个杯子走进来。
她看到伍馨坐起来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过来。她把杯子放在小圆桌上,杯子里是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醒了?”王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伍馨点点头。
她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王姐立刻明白了。
她端起杯子,递到伍馨嘴边:“慢慢喝,别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伍馨接过杯子。
陶瓷杯壁温热,不烫手。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感。她喝了半杯,停下来,喘了口气。
“谢谢。”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摩擦。
“感觉怎么样?”王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关切。
伍馨想了想。
“累。”她说,“但……好像轻松了一些。”
那种脑海里“空空如也”的不适应感依然存在,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器官,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与此同时,那种被无数信息流冲击的压迫感消失了,那种随时可能被数据淹没的恐惧感也淡了。
她现在就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刚刚从重病中恢复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