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拿起那份意向书,一页页仔细翻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纸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她能看见油墨印刷的细微凹凸,能闻见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油墨和胶水的味道。指尖划过那些条款时,能感觉到印刷字体微微凸起的触感。
第三章第七条。
第四章第十二条。
第五章第二十条。
每一个字都工整漂亮,每一个条款都逻辑严密。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只有“为了双方更好的合作”“为了确保项目质量”“为了最大化商业价值”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是控制。
是对创作自由的剥夺,是对个人意志的驯化,是对独立性的消解。
伍馨想起昨晚舞台上的感觉。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真实的情感。想起“光之回响”项目里,那些普通人讲述自己故事时眼里的光。想起林悦写剧本时熬红的眼睛,李浩拍戏时较真的样子,王姐为了一个合同细节反复推敲的专注。
如果签了这份合约,这些还会在吗?
她抬起头,看向王姐。
落地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城市在脚下延伸,车流像彩色的河流,人群像移动的像素点。这个世界很大,机会很多,但每条路都有代价。
“如果签了这个,”伍馨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是不是就变成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了?哪怕是一颗镶金边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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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点头。
动作很慢,但很肯定。
“大概率是。”她说,“而且,他们恐怕不仅仅是想赚钱,更想‘研究’你,或者……控制你可能还存在的‘剩余价值’。”
“剩余价值?”伍馨挑眉。
“系统。”王姐吐出两个字。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车流声、空调的嗡鸣、远处隐约的电梯运行声——所有的背景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鼓点敲在寂静的鼓面上。
系统。
那个曾经存在,如今已经消失的东西。
那个让她从谷底爬上来,看清人心,也看清自己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系统已经没了。”王姐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但他们会怀疑。你崛起的轨迹太反常,太迅速。从一个被全网黑、被雪藏的过气艺人,到‘光之回响’这种级别的项目主导者,这中间没有资本助推,没有资源倾斜,全靠自己——这在娱乐圈的规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所以他们会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底牌?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方法?或者……干脆就是运气好到逆天?但资本不相信运气,他们只相信可控的变量。所以这份合约,既是收编,也是试探。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用最好的资源养着你,同时也观察你、研究你、控制你。如果你真的还有‘剩余价值’,他们就能第一时间发现、利用、榨干。如果你没有,那也不亏——一个能创造十亿价值的艺人,本身就是优质资产。”
伍馨靠在椅背上。
椅背是网面的,透气但不够柔软。她能感觉到布料网格压在后背上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阳光照在侧脸上带来的温热,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咖啡苦香。
没有系统了。
再也没有那个冰冷但精准的声音在脑海里提示“风险等级”“收益预测”“最佳路径”。再也没有那种近乎作弊的、洞察一切的能力。
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的判断,靠自己的经验,靠王姐的分析,靠这些年来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对人性对规则的理解。
她重新看向桌上那堆文件。
四十七封正式邀约,二十多封私人邮件,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商业代言、影视项目、综艺节目、公益合作……每一个都代表一条路,一个可能性,一种未来。
而寰宇时代那份,是最华丽的那条。
铺着红毯,洒着金粉,两旁站着西装革履的侍者,尽头是闪着光的王座。
只要走过去,签下名字,就能坐上那个位置。拥有最好的资源,最大的舞台,最多的钱,最耀眼的光环。
代价是交出自由。
交出说“不”的权利,交出按自己心意创作的权利,交出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完整的灵魂。
伍馨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出道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天真,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经纪人陈宇——那个后来背叛她的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在这个圈子里,你要么遵守规则,要么被规则淘汰。”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规则就是资本制定的游戏。你要么进去玩,按照他们定的规矩来;要么被踢出局,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但“光之回响”的成功,似乎证明了第三条路的存在。
一条不靠资本助推,不靠资源倾斜,只靠真实的内容、真挚的情感、真正的共鸣,也能走通的路。
那条路很窄,很险,布满荆棘。
但走上去的人,脚踩的是实地,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
伍馨伸出手,指尖触到寰宇时代那份意向书的封面。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反光,刺得眼睛微微发疼。纸张很厚,质感高级,摸起来像某种昂贵的皮革。
她翻开封面,找到签名页。
那里留着一片空白,等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