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做出选择。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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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主控台前。
苏晚坐在轮椅上——她的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的敲击速度却快如幻影。全息屏幕上,无数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复杂的模型在构建、运行、崩溃、重建。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瞳孔深处那忘川河的倒影更加清晰了,甚至能看到河水中沉浮的灵魂光点在缓缓旋转。
巴德尔和天机子站在她身后三米处,不敢靠近。
因为就在五分钟前,当巴德尔试图劝阻她过度使用九幽权柄时,苏晚只是抬了抬眼,一股无形的法则波动就将他定在原地。不是物理禁锢,而是“存在暂缓”——在他的时间感知里,世界停滞了整整十秒,而苏晚在这十秒里完成了十七项复杂的权限申请。
那是九幽权柄的高阶应用,涉及时间法则的部分。
“苏晚小姐...”天机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进行高强度计算。战城权限系统也很复杂,贸然调用可能会触发安全协议...”
“我在计算最优解。”苏晚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根据现有数据,林默成功净化归寂污染的概率为0.03%,失败并导致纪元提前终结的概率为99.97%。而如果采用九幽置换协议,我有93.7%的概率将他安全送入下一纪元轮回,为文明延续争取至少三个纪元的缓冲时间。”
她的手指停在一组数据上。
“经过计算,选择我作为引路人,是综合效益最高的方案。虽然我将承受永恒折磨,但一个纪元之子的价值,远高于一个九幽权柄持有者。这是理性的最优解。”
巴德尔倒吸一口凉气:“苏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永恒折磨——那不是死亡,那比死亡可怕亿万倍!而且林默他绝对不会同意...”
“他的同意与否,不影响这个方案的最优性。”苏晚转过头,那双倒映着忘川河的眼睛看向巴德尔,“情感因素在重大决策中应该被剔除,因为它们会导致非理性偏差。从数学角度,牺牲一个换取亿万生命延续,是显而易见的正确选择。”
天机子和巴德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苏晚。
那个会为了林默不顾一切的女人,那个在战斗中眼神炽烈的战士,那个在病床前握着林默的手默默流泪的爱人——那些特质正在从这个身体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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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脉化,正在抹去她的人性。
“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执行置换协议的方法。”苏晚转回屏幕,调出一幅复杂的能量流动图,“不需要林默完成引路人选择。九幽权柄本身具有‘强制定义’的能力,只要我在他濒临消散的瞬间,以守墓人权限将他定义为‘已死亡’,就可以强行启动置换。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战城能源核心的完全控制权,以及...”
她顿了顿:“需要在他体内植入一个‘死亡标记’。”
“死亡标记?”天机子脸色发白,“那是什么?”
“一种灵魂层面的烙印。”苏晚解释,“它本身无害,但会在我启动置换时,成为定位和牵引的锚点。植入过程需要他的自愿配合,或者...在他无意识状态下强行植入。”
她看向医疗室的方向——那里,林默的身体还躺在维持舱中,意识则在真实之间。肉体处于无防备状态。
“不。”巴德尔向前一步,声音嘶哑,“苏晚,你不能这样做。这不是拯救,这是背叛!林默信任你,爱你,他把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救’他,那他醒来后——如果还能醒来——会恨你一辈子!”
“恨是一种情感。”苏晚平静地说,“而情感,在永恒的时间尺度下,会逐渐淡化直至消失。等他转生到下一纪元,经历新的生活,这段记忆会变得模糊,最终只会成为一个遥远的梦境。从长远看,这对他是最好的安排。”
“那你呢?”天机子忍不住问,“永恒折磨,清醒地承受痛苦,永远无法解脱——这样的安排,对你也‘最好’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纹路像活物般缓慢游走。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应该”答案很清晰:作为理性的决策者,应该以整体利益最大化为目标,个人感受无关紧要。
但奇怪的是,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些被祖脉化层层覆盖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悸动。那是一种模糊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碎片,像是沉在深海中的星光,虽然黯淡,但确实存在。
那碎片里,有一个画面:林默抱着她,在昆仑墟的废墟中奔跑,身后是崩塌的殿堂,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浑身是血,但手臂依然有力,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我在。”
还有另一个画面:在万族战场的逃亡中,她九幽本源枯竭,命悬一线。林默将她背在背上,在追兵的围捕中穿梭,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他低声说:“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走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画面带来的,是一种温暖的刺痛。
就像冰封的湖面下,还有暗流在涌动。
苏晚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仅仅一下。
然后,她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我的感受,不重要。”她说,“开始准备吧。我需要你们协助我,获取战城能源核心的完全权限。另外,巴德尔,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当林默从真实之间回来时,我们需要让他相信,我依然是那个他认识的苏晚,直到...时机成熟。”
“我不会帮你的。”巴德尔咬牙,“这太疯狂了。”
“你会帮的。”苏晚看向他,瞳孔中的忘川河开始加速旋转,“因为如果你不帮,我会用九幽权柄强行控制你的意识。虽然那样会降低效率,但依然可行。而你,应该不想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吧?”
威胁同样赤裸裸。
巴德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着苏晚那双非人的眼睛,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现在的她,真的做得出这种事。祖脉化已经让她的人性所剩无几,剩下的,是九幽法则赋予的绝对理性和执行意志。
“...你要我们怎么做?”天机子先妥协了,声音苦涩。
“首先,我需要进入战城的主能源控制室。”苏晚调出一幅结构图,“那里有三重安全锁,第一重需要肃正派三位大审判长的生物特征,第二重需要塔灵权限——但现在塔灵已死,可以用我的九幽权柄进行法则层面的欺骗。第三重...”
她顿了顿:“需要一份‘自愿牺牲’的灵魂契约。这是源初造主设下的最终保险,防止能源核心被滥用。我需要一个人,自愿签署这份契约,将灵魂绑定到核心控制系统上。一旦核心被用于非正当目的,签署者的灵魂会首先崩解。”
房间里陷入死寂。
自愿牺牲的灵魂契约。
这意味着,那个签署者将成为苏晚计划的人质——如果她滥用能源核心,或者计划出了差错,那个人会第一个死。
“我来。”巴德尔突然说。
天机子猛地转头看他:“巴德尔,你...”
“这是我赎罪的机会。”巴德尔苦笑,“我当年走错了路,差点毁了这个世界。现在,如果能用我的灵魂作为保险,确保苏晚的计划不会失控,那至少...我的死会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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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苏晚:“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在你的计划执行前,我要和林默谈一次。”巴德尔的眼神变得坚定,“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如果他同意你的方案,那我没话说。如果他不同意...那么即使你控制我的意识,我也会用最后的力量反抗。因为这是他的命运,他有权知道,也有权选择。”
苏晚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逻辑模块在飞速运算:告知林默的风险,隐瞒林默的风险,强制执行的可行性,各种概率和后果...
最终,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谈话必须在可控环境下进行,由我全程监控。如果他的反应可能危及计划,我会立刻介入。”
“成交。”巴德尔深吸一口气。
天机子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曾经是肃正派的大审判长,相信用强制秩序可以拯救世界。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疯狂——以爱为名的牺牲,以理性为刃的背叛,以拯救为终的毁灭。
他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也许,在这个注定悲剧的纪元里,根本不存在“对”的路,只有“不那么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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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之间。
林默还站在水晶前。
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与外界不同,他已经思考了很久——在意识层面,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天甚至几周。但三个选项,依然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选择上。
他试过质问水晶,试过用混沌归源之力攻击屏障,试过用造化源血强行解析房间的法则结构...但都失败了。源初造主留下的规则,不是他这个半成品的纪元之子能够撼动的。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水晶突然发生了变化。
三棱柱的三个面开始融合,最终变成了一面完整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些残酷的结局画面,而是一段模糊的记忆——那记忆不属于林默,也不属于这个纪元,而是来自更古老的时光。
记忆里,源初造主还没有分裂成三元祖脉。
祂是一个完整的、无法形容的存在,悬浮在混沌的中央,正在创造第一个纪元。但创造到一半时,祂停了下来,因为祂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一切都是由祂单独创造,那么创造物永远无法超越创造者。那样的宇宙,是封闭的,是有限的,终有一天会陷入死寂。
所以祂做出了决定:分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