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狭小的浴室,关上门,插上那并不牢固的门销,银珠才允许自己彻底松懈下来。她背靠着冰凉甚至有些粘腻的瓷砖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疲惫感如同巨大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小腿的肌肉酸痛难忍,脚底像是踩在针尖上。她拧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先冲了冲脸,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了一些昏沉。
‘好累……手也好痛……为什么她们总是这样……’ 一个带着哭腔的、柔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这是原身银珠),熟悉的绝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累?痛?’另一个冷静甚至冷酷的声音立刻响起(这是上官银珠),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挣脱枷锁的代价。纺织厂三十万韩元的辛劳,便利店六万韩元的站功,还有……’她的意识清晰地盘算着,‘父亲偷偷塞给我的三万两千五百韩元,以及今天发传单四小时赚的八千韩元!’ 她心中精确地计算着真正属于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秘密资金’:发传单八千 + 父亲给的三万两千五百 = 四万零五百韩元! ‘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汗水,或藏着父亲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愧疚!它们是只属于我的基石!是通往自由的砖石!朴贞子看不起,金珠嘲笑,正好!让她们继续活在虚荣和刻薄的狭小世界里吧!她们看不见这基石下正在积蓄的力量!’
小主,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那个被深藏起来的、记载着股票交易秘密的小本子,那102万韩元的巨额收益,才是她真正的底牌和未来的希望。这些零散的现金,只是维持表面生计和应对突发状况的流动资本。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皮肤上的污垢和汗渍,却冲不散肌肉的酸痛和心底那股寒意。银珠用力搓洗着身体,仿佛要将今天遭遇的所有白眼、呵斥以及家庭里的冷言冷语都洗掉。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的脸庞,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复杂光芒——有原身残留的疲惫与伤痛,更有上官银珠不容摧毁的火苗。
洗完澡出来,金珠已经躺在了上铺,面朝墙壁,似乎睡着了,但银珠能感觉到那身体透出的僵硬——她在装睡。银珠悄无声息地爬到自己冰冷的地铺上,拉过那床薄得几乎透光的被子。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像一只警惕的夜莺,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回到主卧室,客厅的灯“啪”一声被拉灭,整个家彻底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之后,她才在月光的掩护下,开始了行动。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窗帘,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银珠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空气。她从书包最内层的隔袋里,摸出了那个用干净但陈旧的手帕包裹着的小包。她的心跳有些加快,带着一种隐秘的激动。轻轻打开,八张一千元的纸币平整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那个红得诱人的苹果。苹果散发出的清新果香,在这间充满陈旧气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珍贵,像一缕希望的味道。原身银珠对苹果的渴望真实而强烈,那是生活中罕见的甜美。
她拿起苹果,凑近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甜的香气仿佛带着魔力,沁入心脾,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压抑。她犹豫了一下,强烈的食欲在叫嚣,但最终,她还是克制住了。现在享用,太过奢侈。她将苹果小心地藏进了衣柜角落,用几件带着原身体味、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严密地盖住。让这香气慢慢浸润这些衣物,或许,也能给这具身体残留的那个渴望温暖的灵魂一丝无声的慰藉。
然后,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八千韩元,以及她所拥有的“流动现金”总额上。就着微弱的月光,她将纸币展平,用手指的指腹细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纹路和数字。四万零五百韩元!对于朴贞子而言,可能只是打几次纸牌输赢的数目;对于金珠,或许只够买几瓶新出的指甲油或一条时兴的裙子;但对于她——郑银珠(无论是哪个灵魂),这是维持表面生计、应对突发状况的必要资金!而真正的希望,是那102万的“秘密资本”!原身银珠对这笔“流动现金”感到一丝安心,而上官银珠则更专注于如何利用好那笔更大的资本。
她回忆起这段时间在图书馆啃下的那些经济类书籍和过时的财经报纸,对八十年代末韩国的经济环境和投资渠道有了更具体的概念。股票市场确实是快速增值的途径,但风险也大,需要更深入的研究和更谨慎的操作。她现在需要的是继续积累知识,寻找一只新的个股被低估的机会,或者考虑更稳妥的增值方式。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地搜寻,最终落在了那个放在墙角的、旧得褪色、边角磨损的铁皮盒上。这是奶奶去世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礼物,是金珠不屑于碰触的“破烂”,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且带有温暖记忆的物品。她拿起铁皮盒,仔细地摸索着。在铁皮盒底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隔层,她发现这个隔层很隐蔽。心中一动,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隔层,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刚好能容下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币塞进去。这简直是一个天赐的隐秘保险箱!
她从那四万零五百韩元中,抽出一部分整钞,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卷成一个紧实的小卷,然后屏住呼吸,像是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轻轻地、缓缓地将它塞进了那个缝隙里。塞好后,她用手在外面反复按压、摩挲,确认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完美!剩下的钱,她需要作为“流动资本”——明天可能需要坐公共汽车的车费,购买最便宜的笔记本和笔用于学习和记录账目,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这流动的钱,同样需要妥善隐藏。她想了想,将钱分散开,夹进了一本内容极其枯燥、连金珠碰都懒得碰的旧版社会课本中间,那几页因为翻看次数少,甚至还有些粘连。将书放回原位,看起来毫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银珠才重新躺下。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大脑却因为刚刚完成的“资金隐藏”和即将开始的家教工作而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她开始在脑海里精密地规划:
“发传单,日结八千,体力消耗巨大,不稳定,且极易暴露,只能作为短期过渡,家教稳定后即可减少或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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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时薪三千五,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一周稳定收入一万四千元!环境相对较好,还能巩固知识,是目前最优选择。明晚的第一次正式家教必须打好基础!”
“如果家教稳定,或许可以借口去同学家学习或者去图书馆更勤,争取周末再找一份……但必须避开所有可能被家人或他们熟人发现的区域……”
“所有明面上的收入,扣除必要的最低生活开销(车费、最基础的文具),必须最大限度存入‘秘密金库’。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至于那102万……”想到这里,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不能轻易动用,那是启动更大计划的种子资金。明天去图书馆,要继续找找这方面的书籍和最新的财经信息,看看有没有更适合长期投资或者低风险增值的途径。知识永远不嫌多。”
就在银珠在脑海中勾勒未来蓝图时,隔壁主卧室里,暗流同样在涌动。
朴贞子躺在床上,像煎鱼一样翻来覆去,柔软的床垫在她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旁边的郑汉采呼吸平稳,但她知道,丈夫也没睡着。
“喂!”她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郑汉采的肋骨,“你就真信她那套鬼话?又是纺织厂又是便利店,现在居然还搞出个家教?三十六万韩元?时薪三千五?钱来路正吗?别是她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