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珠没有多言,但内心深处的信念更加坚定。这条路注定艰辛,但每一步的攀登,都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离那个“成为有用的人”的目标更近一步。
下午是《组织学与胚胎学》的实验课。他们在显微镜下观察各种细胞和组织的切片。从简单的上皮组织到复杂的神经组织,微观世界的奇妙同样令人惊叹。银珠小心翼翼地调节着焦距,看着视野中清晰地呈现出肝小叶的结构,中央静脉、肝索、肝血窦……仿佛看到了人体内繁忙的化工厂。
实验课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银珠婉拒了朴慧珍一起去图书馆的邀请,她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消化今天海量的知识,并且,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给家里打电话。明元信里提到的情况,让她有些放心不下。
回到自己的房子,银珠先快速整理了今天的笔记,将重点和疑问标注出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插入了电话卡。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打回家,而是先拨通了阿爸工作单位的电话。这个时间,郑汉采应该还在办公室。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郑汉采同事的声音,听到找郑汉采,便喊了一声。很快,郑汉采略带疲惫但熟悉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阿爸,是我,银珠。”
“银珠啊!”郑汉采的声音立刻透出欣喜,“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吃饭了吗?学习累不累?”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关切。
“吃过了,阿爸。今天课有点多,刚整理完笔记。您呢?吃晚饭了吗?”
“还没,正准备回去。今天单位事多了点。”郑汉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银珠敏锐地捕捉到了,但她没有直接问金珠的事,而是先提起高兴的事说道:“阿爸,我上次在信里没来得及细说。您在报纸上被评论家提到的事,真是太棒了!我们同学里有人看到您写的文章跟我聊天,说这个作家写的真好,我当时听了心里别提多高兴,真想给她说这是我阿爸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郑汉采真正开怀了一些的笑声说道:“呵呵,哪有那么夸张。就是人家评论家随口提了一句。不过,银珠啊,阿爸是真的高兴。感觉自己写的东西,终于……终于有点价值了。”
“当然有价值!”银珠肯定地说道,“李主编后来还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新的约稿?”她引导父亲谈论他的事业,希望能冲散家里的阴霾。
“李主编说反响不错,让我继续按这个风格写,可以考虑集结出个小册子。”郑汉采的语气振奋了些,“阿爸最近就在琢磨这个事。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家里有点吵,静不下心。”
银珠知道,关键点来了。她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欧妈又说什么了?还是金珠欧尼……”
郑汉采叹了口气,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说道:“唉,就是你金珠欧尼。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要买什么高级的画具,参加学校的什么重要比赛,需要一大笔钱。你欧妈哪里拿得出,说了她几句,她就在电话里吵,说我们偏心,只舍得在你读书和我写东西上花钱,说她在外面辛苦我们都不管……把你欧妈也气得不轻。我回去两边劝,反倒里外不是人。”
银珠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金珠的蛮横,母亲的抱怨,父亲的无奈。她心中对金珠的不满又增添了几分,但更多的是对父亲的心疼。
“阿爸,您别太为难自己。”银珠安慰道,“金珠欧尼已经是成年人了,她应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和需求负责。您和欧妈没有义务无限度地满足她。您的写作是正经事,是事业,更是您的精神寄托,不能因为她闹就受影响。”
“道理阿爸都懂,”郑汉采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可是一家人,闹成这样……阿爸心里难受啊。银珠,你就是太懂事了,从来不问家里要,还总是鼓励阿爸。”
“阿爸,你也知道的,欧妈一直对我存有偏见,读高中和大学都得我自己挣钱,不然真的被欧妈给弄去上护校了。”银珠坚定地说道,“您放心,我在学校一切都好,学业也能跟上。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专心写作。只有您自己立住了,这个家才有主心骨。至于金珠欧尼……等她冷静下来,或许能想明白吧。”
她又和父亲聊了几句自己的学习情况,特意描述了解剖标本室的见闻,用新奇的知识转移阿爸的注意力。听到女儿对学业如此投入和热爱,郑汉采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一些,反复叮嘱银珠要注意营养,别太累着。
挂了电话,银珠站在电话亭外,暮色四合,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家庭的烦恼如同远处模糊的噪音,暂时无法消除,但她已经给了阿爸一些支持和安慰。现在,她需要将全部精力拉回到自己的主战场上。
回到自己的房子,银珠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书本和笔记。她翻开《生物化学》的糖代谢途径图,目光变得专注而沉静。窗外世界的纷扰被隔绝开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脑海中知识逐渐构建成体系的清晰脉络。
学海无涯,唯勤是舟。而她这艘重新启航的小舟,正鼓足风帆,向着深邃浩瀚的医学海洋,坚定地驶去。每一次思维的碰撞,每一次知识的积累,每一次与同窗的交流,甚至每一次应对家庭的波折,都在让她这艘舟变得更加坚固,更能抵御未来的风浪。她知道,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第八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