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和旁边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谨慎,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林先生,”医生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更缓,“我们赶到现场时,只在你的车附近发现了你。你当时倒在泥地里,体温很低,意识不清。至于你说的穿红裙的女人……”他顿了顿,“我们仔细搜索了周围区域,包括你提到的那片树林边缘,没有发现任何符合你描述的……伤者,或者……其他痕迹。”
没有?怎么可能?!
我猛地瞪大眼睛,试图坐起来:“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她就在那里!被……被撞飞了!就在那片树林边上!”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绝望的颤抖。
护士立刻上前一步,安抚地按住我的肩膀:“林先生,冷静点。那晚雨太大了,风也急,视野条件非常差。警方也介入了,他们做了初步勘察,在你指认的区域没有发现明显的撞击痕迹、血迹,或者任何衣物碎片。”
警方?我这才注意到,病房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很精悍,短发,脸型方正,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水,此刻正无声地注视着我。他的存在感很强,即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让病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记事本。
“陈警官。”医生朝门口的男人点了点头,又转向我,“这位是负责你案子的陈警官。他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你现在的状态……”医生看了看监测仪器上的数据,“可以吗?”
陈警官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每一寸肌肉的颤抖中读出真相。
“林默?”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沉稳。
我艰难地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那审视的目光却丝毫未减。
“我……”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个女人……还有那个背包的少年……你们找到他了吗?他应该看到了!他就在现场!”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从记事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在我面前展开。那是一张道路监控的截图,画面很模糊,被密集的雨线切割得更加破碎。时间显示就是我抛锚的那个雨夜,地点正是那条荒僻的公路。
截图里,只有我那辆抛锚的车,车灯亮着,孤零零地停在风雨中。车前方,泥泞的道路在车灯光晕里延伸,空空荡荡。
没有红裙女人。
没有背包少年。
只有一片被暴雨蹂躏的、死寂的荒野。
“这是距离你抛锚地点最近的一个监控探头拍下的画面,时间覆盖了你说的事件发生的整个时段。”陈警官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画面里,除了你的车,没有其他人。”
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监控……没有拍到?怎么可能?他们明明就在车灯前面!难道……难道那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车祸撞击后的脑震荡?还是……那诡异的“游戏”本身的力量?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再次攫住了我。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摇着头,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
“林先生,”陈警官合上记事本,目光锐利如刀,“关于你提到的木屋,还有墙上的照片……我们的人在你昏迷的区域进行了彻底搜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没有木屋。”
“那片区域,除了你的车和那条公路,只有一片长满荒草和稀疏小树的山坡。没有发现任何建筑物的痕迹,没有地基,没有残留的木料,什么都没有。”
“至于照片……”他微微摇头,“更无从谈起。”
冰冷的绝望,比那夜的暴雨更甚,彻底将我淹没。木屋不存在?照片不存在?女人和少年也不存在?那……那夜的一切是什么?是我疯了?还是……那电子音所谓的“游戏”,真的存在一个超越现实的维度?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进去了……我看到了……满墙都是……还有那个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混乱而急切地看向陈警官,“那个电子音!它说‘选择游戏’!它说‘清算’!它说我逃避的东西……” 那个尘封的、血淋淋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雨夜,刹车声,白色的小小身影……我痛苦地抱住头,“是我妹妹……小雨……那年车祸……我……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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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潭般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打断我混乱的自语。
“我害怕……我太害怕了……我没敢过去……没敢去看她最后一眼……我就……跑了……” 巨大的愧疚像海啸般将我吞噬,窒息感扼住了喉咙。我大口喘着气,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陈警官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林先生,关于你妹妹的意外,我很遗憾。那确实是场悲剧。但眼下,你需要冷静。警方会继续调查你报案的情况。你提到的细节……我们会留意。” 他刻意加重了“留意”两个字。
他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我床边的柜子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打给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护士。她重新给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林先生,你需要休息。别想太多,身体要紧。”她柔声说,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谨慎。显然,我那番关于木屋、照片和神秘消失女人的“疯话”,已经让她和医生把我归类到了某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范畴。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休息?在经历了那样一个夜晚之后?在陈警官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眼神之后?
不。那个电子音说“游戏开始”。它说“清算”。
它不会放过我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冰冷而绝望。
身体的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死死地压着每一寸肌肉和神经,但意识却像惊弓之鸟,在黑暗的病房里徒劳地扑腾。闭上眼,就是红裙女人被无形力量撞飞时翻卷的裙摆,就是墙上无数双“我”的眼睛冰冷的凝视,就是妹妹小雨躺在雨地里那个小小的、苍白的侧脸……还有陈警官最后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
他信吗?他看似平静的陈述下,是否也察觉到了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他那句“我们会留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杂乱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泥浆,在脑海中翻滚。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种浑噩的半梦半醒之间,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嘀嗒”声,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嘀嗒…嘀嗒…嘀嗒……
规律,冰冷,带着一种机械的精准。不是病房里监测仪器的声音,更不是窗外的雨声(雨似乎已经停了)。这声音……像是某种老式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但更轻,更细,也更近。近得仿佛……就在我身上?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缩紧。
病房里一片昏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门窗的轮廓。监测仪器的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那细微的“嘀嗒”声,依然固执地响着。
我屏住呼吸,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在昏暗的病房里紧张地搜寻。声音的源头……似乎……在床头柜上?
借着仪器屏幕的微光,我看到了陈警官留下的那张白色名片。
它静静地躺在柜面上。而那细微的、催命般的“嘀嗒”声,正清晰地从那薄薄的纸片下面传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我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掀开了那张名片!
下面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光洁的柜面。
但“嘀嗒”声,并未停止!它依然固执地响着,而且……似乎更清晰了!
不在柜面上?那……在哪里?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柜子下方、抽屉缝隙……一无所获。那声音仿佛没有实体,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不!不对!我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刚才摸索时,袖口蹭了上去。
手腕内侧,紧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电子表液晶屏般的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极淡的、幽绿色的冷光。印记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组冰冷的、猩红色的数字,正在无声地跳动、倒数:
03:47:21
03:47:20
03:47:19……
时间!它在倒数!像一颗植入皮下的定时炸弹!
恐惧像冰水浇头,让我瞬间窒息。这就是下一场“游戏”的倒计时?不到四个小时?!
“嘀嗒…嘀嗒…”那细微的声音,此刻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无比地敲打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我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猩红数字,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是我的手机!它正放在床头柜的另一边充电。
谁?谁会在这个时间给我发消息?
我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芒让我眯起了眼。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短信,也不是任何熟悉的社交软件图标,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纯黑色背景的APP图标,图标中央是一个猩红色的、抽象的沙漏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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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图标在屏幕上诡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自动弹开。
屏幕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猩红占据!如同干涸的、凝固的鲜血!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背景中央,缓缓浮现出几行惨白色的文字,如同刻在墓碑上的铭文:
【第二题:选择时刻。】
【目标:城西废弃化工厂,A区3号储料罐顶部。】
【选择项:A. 拯救被困者。B. 清除威胁。】
【提示:你的犹豫,即是他人的倒计时。】
【倒计时同步进行中。】
文字下方,是那个小小的、猩红的倒计时窗口,数字冷酷地跳动着:03:46:05…04…03…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的猩红背景上,极其突兀地嵌入了一个实时的小窗口画面。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视角很低,像是从某个角落偷偷拍摄的。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某种巨大的、布满锈迹的金属结构内部,冰冷的钢铁支架纵横交错。镜头微微上移,聚焦在一个狭窄的、悬空的金属平台上。
平台上,蜷缩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服的男人!他背对着镜头,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似乎塞着东西。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脚踝上,被焊上了一条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沉重地垂落在平台边缘,没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平台下方,隔着几层锈蚀的钢架,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平台下方连接着的一堆缠绕的电线。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他动作间透出的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和……残忍?
废弃化工厂!A区3号罐!被铁链锁住的男人!还有下面那个摆弄电线的模糊身影!
手机屏幕冰冷的光映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像流淌的血:03:45:18…17…16…
“清除威胁”?“拯救被困者”?下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是威胁?还是……被困者本身?这个提示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恶意的诱导。我的选择,会直接决定那个平台上被铁链锁住的人的生死!
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我猛地抬头看向病房门口。陈警官!只有他!只有他可能相信我遭遇的诡异!只有他能……帮我?或者……阻止我再次陷入那个该死的“游戏”?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我顾不上手腕上那如同烙印般的倒计时,也顾不上身体的虚软,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细微的刺痛和回流的血液被巨大的恐慌彻底掩盖。我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不能惊动护士!我强忍着眩晕,像幽灵一样溜出病房。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值班室隐约透出的微光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声。我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冲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刚才陈警官似乎和医生在那里谈过话。
走廊的拐角,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扑到门边,颤抖的手正要推开——
“……无法解释。生理指标除了应激反应,没有明显异常。但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他描述的细节,木屋、照片、红裙女人、背包少年……包括最后提到他妹妹的意外时那种崩溃状态……”
是那个中年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和一丝无奈。
我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屏住呼吸。
“监控和现场勘察结果呢?”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陈警官!
“都确认过了。没有他说的木屋,没有照片残留物,没有红裙女人或背包少年的痕迹。公路监控也只拍到他独自一人的车。他指认的‘撞击点’,土质松软,但除了暴雨冲刷,没有重物砸落或拖拽的痕迹。”医生的声音顿了顿,“陈警官,结合他提到妹妹意外时那种强烈的创伤反应……我个人倾向,这很可能是一次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发作,叠加了车祸后的脑震荡和恶劣环境导致的幻觉。他构建了一个高度逼真、逻辑自洽的幻想世界,用来……嗯,或许是在无意识中处理他当年对妹妹之死的巨大愧疚。”
PTSD?幻觉?构建幻想世界?
门外的我如坠冰窟。原来在医生眼里,我只是个沉浸在自己创伤幻觉里的疯子!
“愧疚……”陈警官的声音低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他的档案我看过。当年他妹妹小雨的交通事故,他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第一个离开现场的人。虽然最终认定是意外,他也没有法律责任,但那份目睹亲人惨死却未能施救的愧疚感……确实可以成为巨大精神压力的来源。”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不过……”
“不过什么?”医生问。
小主,
“不过,”陈警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硬,“他描述的某些‘细节’,尤其是那个‘清除’的方式……过于‘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混乱的幻觉能自发形成的。”他似乎在翻动什么纸张,“还有他手腕上那个……”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到了?他注意到那个倒计时印记了?!
“……那个所谓的倒计时印记。”陈警官继续道,“护士报告他醒来后曾无意识地反复抓挠左手腕。我留意了,他手腕皮肤除了他自己抓出的红痕,并没有任何可见的电子屏印记或纹身。但他在描述时,眼神的恐惧……非常真实。”
他看到了抓痕!但他没看到印记!那印记……只有我能看到?是幻觉的一部分?还是……那“游戏”只针对我的感官?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连陈警官,这个我最后的希望,也在用“精神不稳定”、“幻觉”来解释这一切!
“陈警官,你的意思是?”医生的声音带着困惑。
“我的意思是,”陈警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无论这是精神崩溃还是别的什么,他目前的状态都非常危险。对他自己,也可能对他人。建议你们加强看护。我会继续跟进,特别是……”他顿了顿,“查一下近期有没有符合他描述的、失踪或非正常死亡的红裙女性报案记录。”
查失踪记录?他并没有完全否定!一丝微弱的、渺茫的希望火苗在我心底重新燃起。他还在查!他还在怀疑!
“好,我们会加强看护。”医生应道。
门内的谈话似乎接近尾声。我不能再等了!倒计时无情地流逝着:03:41:33…32…31…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虚掩的办公室门!
“陈警官!”
屋内的两人同时惊愕地转头看向门口。医生一脸错愕,陈警官则瞬间眯起了眼睛,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惨白的脸、凌乱的病号服、以及还在微微渗血的手背。
“林默?你怎么跑出来了?”医生立刻站起来,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
“陈警官!不是幻觉!”我无视医生,直直地盯着陈警官,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嘶哑变调,同时猛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将那散发着幽绿微光、猩红数字跳动的印记对准他,“你看!倒计时!它就在这里!不到三个半小时了!城西化工厂!有个人被锁在罐顶!下面还有人!他们会死的!下一个选择来了!我必须去!”
我语无伦次,几乎是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