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剪裁完美黑色礼服、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男人出现在我侧前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我手中的提箱,然后对我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示意我跟随。威尔逊的“影子”。
他带着我穿过喧闹的宴会核心,走向侧翼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灯光相对幽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深色胡桃木双开门。影子在门前停下,侧身,依旧面无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推开了门。
温暖、柔和的光线扑面而来,带着雪茄、陈年威士忌和旧皮革的醇厚气息。这里显然是一个极其私密的雪茄吧兼书房。深色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宽大的真皮沙发围拢着低矮的茶几。壁炉里(虽然是装饰性的电子壁炉)跳动着模拟的火焰光影。
威尔逊就坐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马甲和同色系长裤,雪白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杯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我无比熟悉的、温和、得体、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微笑。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在享受闲暇时光的、极具涵养的学者或慈善家。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个如同影子的保镖,在我进入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宴会厅所有的喧嚣。
“啊,凯尔先生,”威尔逊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久别重逢的亲切,“你终于来了。坐。”他用酒杯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沙发,姿态随意而放松,仿佛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老朋友间的叙旧。
我僵硬地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前,没有坐下。硬壳提箱放在脚边,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壁炉模拟火焰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镜片后,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威尔逊先生,”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东西……带来了。”我微微用脚尖碰了一下提箱。
“很好。”他微笑着,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的脸,那眼神像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旅途……还顺利吗?”他温和地问,仿佛真的在关心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有些小麻烦。”我含糊地回答,感觉后颈的汗毛似乎竖了起来。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索尔的死!知道了我的逃亡!这句问候,就是猫捉老鼠时,爪子按在猎物身上那一刻的戏谑!
“麻烦总是难免的。”他理解地点点头,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将酒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材质的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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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右手,那只保养得宜、指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伸向了他马甲的内袋。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地下管网里那段强行植入的恐怖记忆,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在脑中炸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态!他……要拿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壁炉模拟火焰的噼啪声、窗外遥远的悬浮车流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咚!咚!咚!
那只手,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和缓慢,从马甲内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一支造型极其古典、笔身漆黑如墨、笔帽顶端镶嵌着一小圈暗金色金属环的钢笔!
嗡——!
那根烧红的钢针,再次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不,比之前更猛烈!索尔死亡现场、地下管网里强行塞入的恐怖景象——奢华书房、白大褂研究员惨白的脸、那只凸起的、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球、暗金笔尖刺入时那声“噗嗤”的闷响、蜿蜒而下的粘稠鲜血……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以千百倍的清晰度和冲击力,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意识!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完全是生存本能驱使下的、刻入骨髓的防御动作!我的右臂猛地抬起,横挡在胸前,手掌下意识地张开,五指紧绷,做出了一个格挡利刃穿刺的标准防御姿态!同时,左脚脚跟本能地向后一蹬,身体的重心瞬间后移,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向后翻滚闪避的架势!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毫无预兆,完全不受控制!
做完这一切,我才如同从冰冷的深水中猛然挣扎出来,意识回归,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糟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壁炉模拟火焰的光影依旧在跳跃,温暖的光线洒在我僵硬的格挡姿势上,显得如此突兀而可笑。威士忌的醇香依旧萦绕,此刻却像毒气般令人窒息。
威尔逊的动作顿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抽笔的姿势,右手握着那支暗金笔帽的钢笔,悬在半空。脸上那温和、得体的微笑,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裂痕。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骤然凝聚、锐利,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穿透空气,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钉在我那来不及收回的、暴露了一切的可笑防御姿态上。
那目光里,一丝残留的、惯性的温和假象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一丝不苟的审视。如同经验丰富的古董鉴定师,在审视一件突然显露出致命瑕疵的赝品。那审视中,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以及随之升腾而起的、令人骨髓发寒的了然。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逝了仿佛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像钝刀在神经上切割。
终于,威尔逊嘴角那点残余的弧度,彻底消失了。脸上所有的温和、儒雅、慈善家的面具,在那一瞥之间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剥落。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精密仪器般毫无感情的冰冷。
他握着那支暗金色钢笔的手,极其缓慢地、稳定地转动了一下。
笔帽顶端那圈暗金色的金属环,在壁炉温暖的光线下,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一道冰冷、内敛、却足以刺穿灵魂的弧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悦耳,却像裹着天鹅绒的碎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清晰地砸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你看到了,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的机括声响,从我身后厚重木门的阴影里传来。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声音……是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我僵硬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一寸寸地转过头。
门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阴影下,那个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保镖,不知何时已经幽灵般重新出现。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冰冷的岩石。他手中,一支造型流畅、泛着哑光黑色金属光泽的紧凑型手枪,枪口稳定地抬起,没有丝毫颤抖,正精确无比地指向我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光泽,与威尔逊手中钢笔笔帽上那圈暗金色的弧光,在壁炉摇曳的虚假暖意中,无声地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