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一下。”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受伤的是别人的手臂。他径直坐到那张沾满各种污渍的检查椅上,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默默准备好消毒液、缝合包和生物粘合胶。靠近他时,那股混合着硝烟、汗水和一丝极淡的机油味道的气息更加清晰。我戴上手套,开始清理伤口。冰冷的消毒液冲洗着翻开的皮肉和裸露的复合材料骨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似乎在研究上面一个半拆解的传感阵列。
“仿生人做的?”我打破沉默,用镊子小心地夹掉伤口边缘的焦化物。这问题有些逾越,但我需要一个解释,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没有移开那个传感阵列,“新型号的爪子。带高频震荡粒子刃。”
“他们……越来越难缠了。”我低声说,将生物粘合胶小心地涂抹在需要接合的深层组织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坚硬和那层复合材料的冰冷坚硬。一种非人的触感。
“适应是相互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们进化武器,我们更新战术。”他终于将目光从传感阵列上收回,落在我正在缝合伤口的手上。那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像是在观察一件精密仪器的维修过程。“疼痛反馈阈值调低百分之五,能提升反应速度,但不利于持续作战。”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平淡无波,“你的缝合技术,过于追求美观了,医生。战场上,效率优先。”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的话语,他对自身伤痛的漠视,他对“效率”的极端推崇,都透着一股非人的气息。我快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缝合线。“好了。三天内避免高强度用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动作流畅,仿佛刚才的伤口只是幻觉。“知道了。”他扣上袖口的纽扣,动作一丝不苟。临走前,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的工作台,这次停留在我用来整理零件的一个小型磁力托盘上,那托盘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有着二十年前旧式实验室设备的风格。他的视线停留了可能只有半秒,随即移开,没有任何表示,转身离开。
门关上,诊所里又只剩下我和角落里沉默的“铁砧”。我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渍和粘合胶的手套,耳边回响着他那句“疼痛反馈阈值调低百分之五”。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到底……把自己改造成了什么?
时间在高压和重复的拆解中滑向又一个暴雨之夜。雨水如同失控的瀑布,疯狂地冲刷着城市,将整个世界浸泡在冰冷和喧嚣里。诊所的窗户被密集的雨点砸得噼啪作响,连屋顶的铁皮都在呻吟。
突然,一阵与雨声截然不同的、沉重而杂乱的撞击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嘶吼。紧接着,诊所那扇并不坚固的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几个浑身湿透、泥泞不堪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们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他们合力抬着一个担架,上面的人影被一件破烂的雨衣勉强盖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如同实质般冲入鼻腔。
“医生!快!是头儿!”一个士兵嘶哑地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他们将担架重重地放在唯一的手术台上。动作粗暴,毫无章法。盖着的雨衣滑落下来。
我倒抽一口冷气,胃部一阵剧烈痉挛。
是埃德加·斯通。
但此刻的他,几乎无法辨认。他身上的灰色作战服被撕扯得如同破布条,混合着泥浆、暗红和一种诡异的蓝绿色液体——那是仿生人冷却液和他自己血液的混合物。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撕裂伤横贯他的左胸至腹部,狰狞地敞开着,边缘皮肉翻卷,深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断裂的、闪烁着电火花的管线、复合材料骨架混杂在一起,暴露在惨白的手术灯下。他的右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多处粉碎性骨折。脸上布满擦伤和淤青,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可怕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膛。那道巨大的伤口边缘,隐约能看到里面搏动着的、非自然的光源——不是温热的、跳动的人类心脏,而是一个被暴力破坏了一半的、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裸露的金属表面布满划痕和凹坑,几根粗大的能量导管断裂,蓝绿色的冷却液正从中汩汩流出,与鲜红的血液混合成一种诡异的、象征死亡的色调。整个机械心脏结构暴露在空气中,微弱而不规则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内部细小零件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那微弱的光芒也随之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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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陷阱!”一个脸上有血的士兵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夜枭’……那个杂种!引爆了整栋楼……头儿为了推开杰森……”他指着担架旁另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兵,“被主承重梁砸中了……还有……还有那些铁皮杂碎的爪子……”
“医生!救他!快救他!”另一个士兵双眼赤红,几乎要扑上来抓住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斯通,这个冷酷的猎手,这个似乎没有弱点的男人,此刻像一件被彻底砸烂的精密仪器,躺在我的手术台上。他胸腔里那个破碎的、顽强搏动着的机械心脏,像一个诡异的、来自地狱的召唤。
我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医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思绪。“无菌单!止血钳!最大号!强心剂!快!”我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指挥着那几个失魂落魄的士兵。同时,我的双手已经本能地伸向旁边的器械盘,抓起消毒液,不顾一切地泼洒在斯通敞开的、恐怖的伤口周围。
冰冷刺骨的液体混合着血水四处流淌。我抓起最大号的止血钳,试图夹住胸腔伤口边缘那些疯狂喷涌的、混合着血液和冷却液的动脉血管。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金属器械。
“血压……心跳……”我嘶声问,目光扫过旁边连接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屏幕上的线条疯狂地跳跃、跌落,数值低得可怕,并且还在不断下滑。那暴露在外的机械心脏搏动得越来越微弱,光芒黯淡下去。
“不行了!医生!止不住!根本止不住!”一个士兵带着哭腔喊道,他按着斯通腹部一处大出血点的纱布瞬间又被染红浸透。
“强心剂!注射!”我吼道,将一支针剂塞到旁边士兵手里。我的目光死死盯住斯通胸腔里那个破损的机械心脏。它搏动的频率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内部核心处旋转的蓝色光轮几乎停滞了。那微弱的“咔哒”声,如同生命倒计时的秒针。
必须看清它!必须找到核心动力源的位置!一个念头疯狂地在我脑中呐喊。我一把抓过旁边的高亮度无影灯头,粗暴地调整角度,强烈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进斯通敞开的、血淋淋的胸腔深处,聚焦在那颗濒临停跳的机械心脏上!
光芒照亮了金属表面每一个细微的划痕和断裂的接口。就在那被砸得凹陷下去的核心保护盖边缘,一道深深的裂口旁边,光线捕捉到了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区域。
那里,镌刻着一行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蚀刻字符。
字符是古老的十六进制制造编码格式,在强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我的目光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诊所里士兵的哭喊、监护仪刺耳的警报、窗外狂暴的雨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世界只剩下手术灯惨白的光束,光束下那颗濒临停跳、布满伤痕的机械心脏,以及心脏上那行蚀刻的字符。
十六进制编码。
那是二十年前,在“创世纪”项目最高级别的Alpha实验室里,我亲手为第一个被赋予基础逻辑框架的仿生人原型机打上的烙印。它不仅仅是一个编号,更是我倾注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期待,甚至某种近乎母性情感的证明。那个实验室有着纯净得几乎不真实的白色墙壁,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臭氧和精密润滑油的味道。我在无菌操作台前,用最精密的激光蚀刻笔,在那颗由我亲手组装、调试了无数次的人工心脏核心基板上,刻下了这独一无二的印记。
代号——“Nightingale-01”。
夜莺-01。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绞痛。这一次,不再是虚幻的记忆之痛,而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心脏被那行字符狠狠攫住的窒息感。眼前的手术灯灯光开始扭曲、旋转,刺目的白炽光晕中,猛地炸开一片纷乱的碎片——
一个年轻得多的我,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操作台上那颗裸露着复杂管线、闪烁着稳定蓝光的金属心脏。实验室里回响着轻柔的古典音乐,是格林卡的《夜莺》。我哼着旋律,手指在精密的神经接口间灵巧地穿梭。一个身形流畅、带着初生懵懂的“人形”安静地躺在旁边的平台上,无机质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偶尔随着我的哼唱,眼部的光学传感器会微微调整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