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站在柜台后,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点无害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仿佛我不是一个即将被他虐杀的猎物,而是一个有趣的谜题。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挤过紧绷的喉咙,“之前的……那些,都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居然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无奈。“因为他们都想改变命运。”他的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口袋的手上,那里面是那把冰冷的硬币。“挣扎,逃跑,报警,甚至想反过来杀我……很吵,也很徒劳。”
自动门在我们之间缓缓合上,又无声地滑开,循环往复,像一场徒劳的挣扎。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捏着那几枚硬币,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触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上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我像是被某种直觉驱使,猛地将硬币掏到眼前。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金属反射着冷硬的光。每一枚硬币,无论是五角还是一元,无论是新是旧,在原本该印着年份的地方,都被一组完全相同的、手工刻上去的纤细数字所覆盖。
笔画深刻,甚至有些歪扭,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刻意。
—— 0324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今天。就是今天。
他连时间都精确地刻好了。用这种方式,傲慢地宣告我的死期。
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一路爬升,炸开在头皮。但这一次,比恐惧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冰一样的清明。
我抬起头,隔着一开一合的自动门,看向柜台后的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点非人感的观察姿态。
预知画面里的血腥暴力,硬币上刻印的死亡日期,他轻描淡写说出的“第三百个”,还有那句“因为他们都想改变命运”……
碎片开始碰撞、拼接。
我深吸了一口气,凌晨冰冷的空气割痛肺管,却让思维异常清晰。我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将那几枚刻着“0324”的硬币摊在掌心,伸向前,让它们暴露在灯光下,也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连我自己都惊讶。
“而你不同。”
他重复了这句话,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自动门又一次滑开,深夜街道上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吹动他额前柔软的卷发。他眼底那点非人的兴味陡然浓重起来,几乎要溢出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你能看见我的脸。”我替他说完了下半句,不是猜测,是断定。十七年来,那些死亡预告模糊或清晰,展现灾难现场,展现凶器,展现绝望,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将行凶者的面容,如此近距离地、毫不回避地展示给我看。他是唯一的例外。
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却像玻璃珠滚过冰面。“很有趣,不是吗?”他绕过收银台,向我走来。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悠闲,鞋底敲击瓷砖地面,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店里回荡,精准地合上我心跳的节拍。
压迫感实质般涌来,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玻璃门。
“第三百个,”他在我面前一步远处站定,略低下头看我。便利店的白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完全将我笼罩。“一个能看到终点的观察者。我很好奇……”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颊,我猛地偏头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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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指尖停在空中,他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温和又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当结局无可更改,亲眼见证自己的终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为什么是我?”我又问了一遍,声音绷紧,“为什么是第三百个?”这个数字本身就像某种邪恶的仪式。
“仪式?”他歪了歪头,像是能读心,随即又笑了,“不,只是计数。像收藏家记录藏品的编号。至于为什么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我仍然摊开着的手掌,那些刻着日期的硬币上,“因为你‘看’到了我。你是第一个,真正‘看见’处刑者的人。”
处刑者。他用了这个词。
“所以?”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的、冰冷的好奇。“这改变了什么?让你决定亲自动手?用更‘特别’的方式?”预知画面里那把冰冷的刀再次闪过脑海。
“特别?”他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也许。毕竟,独特的样本需要更细致的观察。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通常会更加……剧烈。”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一点学术探讨般的腔调。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把杀戮当成收集、把死亡当成实验的疯子。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某种尖锐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十七年,我看着无数人走向注定的终点,无力改变。那种绝望我太熟悉了。而这一次,终点明确地指向我自己,行刑者甚至就站在面前,微笑着向我展示他的刑具和计时。
荒谬的是,这反而点燃了什么。
既然挣扎逃跑都被证明是徒劳,既然他期待看到我像前两百九十九个一样崩溃绝望……
那我偏不。
“只是观察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出奇地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挑衅,“不会觉得无聊?第三百次重复同一个过程?”
他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像是发现了藏品上未曾预料到的闪光点。“你有不同的建议?”
“你好奇我的体验?”我慢慢握紧手掌,硬币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我更加清醒,“亲眼看着凶手走来,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却无力反抗……这种体验?”
我顿了顿,迎上他专注的视线,几乎一字一顿。
“我可以让你更‘清晰’地看到。”
他的眉毛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这是从他出现以来,第一个接近“惊讶”的表情。
寂静在便利店弥漫。冰柜的嗡鸣声消失了,街外的车流声也仿佛被隔绝。只剩下我们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那扇固执地开合不停的自动门,重复着徒劳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