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您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刚完成突破性实验,该休息一下了。刚煮好的,您最爱的蓝山。”
他的笑容毫无阴霾,眼神关切而真诚。那道十字疤痕,随着他递咖啡的动作,在我眼前微微晃动着。
我的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冰冷的汗珠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强迫自己吸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调动起每一丝从陈迩那里继承来的、用于应对复杂公式与理论的冷静意志,死死压榨住脸上每一寸即将失控抽搐的肌肉。
不能暴露。绝对不能。
如果他是凶手,那他此刻的笑容就是淬毒的刀锋。这间宽敞明亮的实验室,瞬间化作了无处可逃的狩猎场。周围的每一个人,谁是他的同谋?谁又是监控我的眼睛?
我甚至不敢去想,三年前那场手术,除了记忆,他们是否还在我大脑里留下了别的什么“礼物”?
我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信纸。我猛地将拿着信的右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会尖叫出来的罪证。
然后,我用左手机械地、僵硬地,接过了那杯咖啡。
陶瓷杯壁的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我冰冷的皮肤,但我死死攥着,用力到指节泛白,试图用这点轻微的痛楚来锚定即将崩溃的神志。
“……谢谢。”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声带僵硬得不听使唤。我努力地想挤出一个惯常的、表示无碍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如同冻住的石膏,最终可能只扭曲出一个怪异而短暂的抽动。
目光无法控制地,又一次飞快地扫过他的左手。
那道十字疤痕,像是一个永恒的、嘲弄的印记。
张珩似乎毫无察觉,他关切地微微前倾身体,眉头微蹙:“您真的没事吗?脸色非常苍白,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我那里有巧克力……”
他表现得天衣无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那个细心、周到、忠诚的助手形象。若非口袋里那封信像一块寒冰紧贴着我大腿皮肤,我几乎要以为刚才那惊悚的发现只是我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没……没事。”我强行切断他的话,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注入一点正常的力度,却显得更加突兀,“只是有点累。实验数据……后续的梳理,你先带队处理。”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人,重新思考,消化这足以将人生生撕裂的恐怖真相。
“我想起来,院长之前找我有点急事。”我生硬地扯出一个理由,将一口未喝的咖啡匆匆放在旁边的实验台上,陶瓷杯底和金属台面碰撞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这里……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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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看他,几乎是夺路而逃。转身的瞬间,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许依旧带着关切,或许已经染上了探究与冰冷——像实质一样钉在我的脊背上。
我迈开步子,强迫自己不要跑,不要显得异常,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实验室的光线白得刺眼,却又仿佛充斥着无形的、粘稠的黑暗,要将我吞噬。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我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的眩晕,口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若千钧,散发着地狱般的寒气。
十字疤痕。张珩。
信任?背叛?阴谋?死亡?
陈迩临死前的恐惧和警告,透过三年的时光,通过这封绝笔信,精准地击中了我。
我不仅仅继承了他的智慧。
我更继承了他的命运。
而狩猎,显然,从未停止。
我脚步虚浮,几乎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和在脑海中疯狂冲撞的陈迩式的冷静计算混合支撑,才勉强维持着正常的步态,穿过那条突然变得无比漫长、灯光惨白得令人窒息的走廊。
身后,实验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合,将那个充斥着谎言、谋杀和冰冷仪器嗡鸣的世界暂时隔绝。
但隔绝不了那如影随形的目光。我能感觉到它,黏着在我的背上,阴冷,探究,仿佛带着钩子。是张珩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中的一员?这栋宏伟的研究院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似平常的注视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信任这个词,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像泼水难收的玻璃碴,每一片都反射出我愚蠢轻信的过去三年。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号称能隔绝大部分窥探和信号干扰的智能门,曾经是我觉得最能获得宁静和安全感的地方。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谁知道它是否真的安全?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装饰精美的囚笼和陷阱?
指纹按上去的瞬间,解锁的轻微“嘀”声让我心脏骤停了一拍。门滑开,我闪身进去,几乎在同时反手急切地摸索内侧的物理锁钮——这是当初我坚持要加的,一个老旧的手动旋钮锁,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下的电力失效。当时安装的工程师觉得多此一举,此刻它冰凉的金属触感,却给了我一丝微不足道的、虚幻的安全感。
咔哒。
锁舌落下的声音,短暂地隔绝了内外。
我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一片冰湿。实验室恒定的低温空气似乎追了进来,缠绕着我,让我牙关忍不住开始打颤。
办公室很大,视野开阔,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星河般铺陈开去。以往我觉得这是成就的象征,是俯瞰众生的高度。此刻,那无数的灯光却仿佛变成了无数只窥探的眼睛,来自未知的、充满恶意的远方。
我猛地抬手,用剧烈颤抖的手指,几乎是粗暴地拍在墙面控制板上,将落地玻璃的调光模式开到最大。玻璃瞬间暗沉下来,从透明变为完全不透光的深灰色,彻底阻断了外界的视线。
光线骤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洒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将我笼罩其中,四周陷入更深的昏暗里。
像一座孤岛。或者一个靶心。
我踉跄着扑到书桌后,沉重地跌进宽大的办公椅里,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直到此刻,在绝对的、自我营造的孤立和寂静中,那灭顶的恐惧和惊骇才如同海啸般彻底爆发出来,冲击着我每一根神经。
我颤抖着,再次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触即爆的炸弹,或是易碎的遗骨。
摊在桌面上,就着那圈昏黄的灯光,我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陈迩的字迹,因为急促或者别的什么情绪,比平时更加潦草、尖锐,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濒临极限的惊惶和绝望,力透纸背。
“……他们已将我‘意外死亡’……”
“……骗局……陷阱……”
“……清除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