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压下去的惊悸再次翻涌。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向会客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刃上。那句“别相信他,但也不要怀疑他”和“是你自己”在脑海里疯狂交织碰撞。
推开会客室的门,陈锋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双眼红肿,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巨大悲痛摧毁后的狼狈。
“林希!”他冲过来,像是想抓住她的手,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声音哽咽破碎,“晚晚她……怎么样?他们不让我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是不是进去小偷了?啊?”他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出来,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无法接受现实的、悲伤欲绝的丈夫。
林希静静地看着他。她的专业眼光能捕捉到他表情里每一丝细微的扭曲,声音里每一次不自然的停顿。悲伤是真的。但除了悲伤,似乎还有别的。一种极力压抑的、更深层的什么东西。焦虑?恐惧?
她想起笔录里那几个前后矛盾的时间点。他说他九点到家,发现尸体,报警记录却是九点四十二。中间那四十分钟,他在做什么?他说家里没有丢失贵重物品,但苏晚常用的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却不见了踪影。
“我们还在调查。”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冰面,听不出任何情绪,“初步判断是他杀。具体的死因和细节,需要等完整的尸检和化验结果。”
陈锋像是被“他杀”两个字击垮了,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捂住了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为什么……是谁这么狠心……晚晚她那么好……”
林希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窒息。苏晚确实那么好。阳光,温暖,像个小太阳,照亮过她太多灰暗的时刻。她甚至曾经……羡慕过陈锋能拥有苏晚的全部爱意。
那一刻,她几乎要动摇。也许苏晚的话,并非指认陈锋?也许另有深意?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手腕上那圈隐痛的青紫就在无声地咆哮,提醒她那一幕的真实与恐怖。
不要相信。也不要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警方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时间线和信息,可能还会多次找你问话。希望你配合。”
小主,
陈锋放下手,满脸泪痕,用力点头:“我一定配合!只要能找到害死晚晚的凶手,让我做什么都行!”他的眼神急切,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林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会客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和陈锋的接触,非但没有带来任何 clarity(清晰),反而让那片迷雾更加扑朔迷离。
她需要证据。更直接的证据。
深夜,法医中心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林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进证物室。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她不仅会丢掉工作,更可能面临起诉。
但她没有选择。苏晚的遗言像一把淬毒的锁,锁住了所有常规路径。她必须知道,必须自己去确认。
证物架上,贴着“苏晚案”标签的箱子放在那里。她戴上手套,打开。里面是苏晚遇害时穿的衣物,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胸口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还有一些个人物品:手机、钥匙、一个小的手拿包。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手机。手机已经被技术部门处理过,没能解锁,也没有发现可疑指纹。她盯着那黑色的屏幕,屏幕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紧张而不确定的脸。
突然,她目光一凝。
在手机壳和机身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什么不起眼的、暗红色的东西。
她的呼吸屏住了。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一点东西拨了出来。
是一小片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变硬的……蜡屑?颜色暗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亮粉。
这不是苏晚会用的东西。苏晚不喜欢蜡烛,更讨厌亮片这类琐碎的东西。她总觉得危险且不实用。
林希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将这片微不足道的蜡屑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封好。
然后,她拿起了那件染血的衬衫。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仔细检查。纽扣完好,没有撕裂痕迹。但当她翻到袖口内侧时,动作顿住了。
在右边袖口的内侧,真丝面料上,蹭着几道极其模糊的、浅绿色的痕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这是什么?颜料?染料?还是……
她凑近了些,借着证物室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那绿色很特别,是一种有点发旧的苔藓绿。
她的太阳穴突然猛地一跳。
一种尖锐的、几乎被遗忘的熟悉感刺了她一下。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最近。
在哪里?
记忆像蒙着厚厚灰尘的蛛网,她急切地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灵光,但它滑溜地逃开了。
她皱眉,压下心头的焦躁,用便携式多波段光源仔细照射那片区域,并拍照记录。那痕迹太浅了,无法当场判断成分。
她将衬衫小心折好放回,目光又落在证物箱里那个小巧的手拿包上。她打开包,里面只有一支口红,一小包纸巾,还有小半片被揉搓得有些破烂的银杏叶,边缘已经干枯卷起。
银杏叶?
林希捏起那片叶子。现在不是银杏叶大量脱落的季节。苏晚家小区院子里有银杏树,但距离单元门有一段距离。苏晚下班回家通常直接进车库上楼,怎么会特意去捡一片叶子?还放在随身的手拿包里?
她将叶子也单独封存。
做完这一切,她将证物箱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证物室。
回到办公室,锁上门。她看着桌上那两个小小的证物袋——一片暗红亮粉的蜡屑,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还有袖口那抹诡异的苔藓绿。
这些微小的、不起眼的东西,像是散落在迷雾里的碎片。它们似乎彼此无关,又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
而线的另一端……
手腕上,那圈冰冷的青紫指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打开电脑,调出现场勘查报告和照片,一页页仔细翻阅,不放过任何细节。客厅打斗痕迹不明显,但茶几歪斜,地毯有拖拽褶皱。死者倒卧在沙发旁。照片角落,靠近阳台的地板上,似乎有一点反光……
她放大图片。那是一个极小的、晶莹的碎片。勘查人员标注了“疑似玻璃或塑料碎片,已提取”。
不是玻璃。林希眯起眼。形状和反光质感……更像水晶?或者是……
某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种苔藓绿了!
就在昨天,在陈锋的西装袖口上!在他因为激动挥舞手臂时,她隐约看到他那件深色西装袖口内侧,似乎蹭上了一道类似的绿色痕迹!当时她沉浸在悲痛和初步检验的思绪里,没有深想。
而现在,同样的颜色,出现在了苏晚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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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
还有那片银杏叶。苏晚的公司楼下,那条她每天步行去地铁站会经过的小路两旁,种的就是银杏树。现在这个季节,确实会有少量叶子掉落。
如果苏晚不是下班直接回家……如果她去了别的地方?见了别人?
还有那蜡屑……暗红色,带亮粉……
林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迅速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痕迹检验科的值班号码。
“我是法医中心的林希。麻烦帮我紧急加做一个微量物证成分分析,编号SYW--08,怀疑是特殊染料或颜料,可能与一起命案关键证据有关……对,现在就要,结果出来立刻通知我!”
放下电话,她立刻又打给负责苏晚案的外勤刑警队长老赵。
“赵队,是我,林希。我想再确认一下陈锋今天的笔录细节,特别是他声称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的行踪……对,所有能核实的地点和人证,都需要再反复核对一遍……我知道他很悲痛,但程序需要。”
她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紧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