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歉意或躲闪,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对新环境新同事的评估。
我率先移开了视线,盯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线路图。
脑子里却不是地图,不是行动方案。
是那七十六声枪响。
是她那句“死了也是活该”。
这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循环播放。
上一次轮回里(那是第几次?三十?还是四十?),我试图接近她,旁敲侧击地想从她省厅的背景里挖出点不一样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还因为表现突兀引起了些怀疑。
上上次,我直接申请把她调出专案组,理由是经验不足。王局没同意,反而把我批了一顿。
再往前……次数太多,很多尝试都模糊了。
但每一次,无论我做什么,第三天,我都会死。然后,枪声一响,回到这里。
而这一次,她来了。带着她的判决书来了。
下班时间到了,大家陆续离开。
我磨蹭到最后。
林薇也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办公室里空下来,只剩下我和满屋子的烟味、茶垢味,还有那铁柜里沉默的档案。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那份关于我的死亡档案,已经被她整齐地放回了原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的动作很快。
我拉开她的抽屉。里面只有几件办公用品,一本警校培训手册,抽屉最里面,躺着一个淡蓝色的、带着茉莉花清香的车载香薰片。
和我无数次轮回里看到的一样。
没有任何异常。
一个从省厅来的、干净、漂亮、说话刻薄、或许有点背景的年轻女警。
仅此而已?
我不信。
第七十七次。
我死在那个废弃的化工厂深处,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咬碎骨头,撕裂内脏。黑暗吞噬意识的前一秒,我仿佛又听见那声轻笑:“……死了也是活该。”
第七十八次。
我试图改变行动前夜的部署会议上的发言,想提醒更多。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关于“未来”的警告一个字也吐不出。猴子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陈队,你咋了?脸这么白?”
第七十九次。
我提前潜入了化工厂,想预先埋设陷阱。却在靠近预定地点时,被一伙原本绝不该在那个时间出现的巡逻队发现,交火中,我被一枚流弹击中了小腿。行动因此取消。但第三天夜里,我在医院病床上,被一个伪装成护士的杀手注射了过量肾上腺素。
第八十次。
我决定什么都不做。严格按照第一次轮回时的剧本走。甚至在那天冲锋时,脚步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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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样。甚至死得更快。冲在我前面的老张替我挡了第一颗子弹,倒在我怀里,血喷了我一脸。
……死了也是活该。
或许她说的没错。
靶场的枪声在我颅内计数,冰冷,精准,永不失误。
第八十一。
八十二。
八十三……
我像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挣扎得越厉害,缠得越紧,窒息得越快。
每一次醒来,搪瓷缸子的冰冷,茶叶梗子的苦涩,节能灯管的嗡鸣,老张的调侃……这一切构成的地狱序曲,我都熟悉得能背下每一个音符。
然后,是她。
林薇。
她总是准时出现,像上好发条的玩具兵。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警服,用那种清冷平静的眼神打量这个世界,说出那句判决。
每一次,我都会出去抽根烟。
每一次,我都会在回来时,看到她已然投入工作,心无旁骛。
我开始疯狂地观察她。
她喝咖啡只加半包糖。她用特定牌子的蓝色墨水笔。她思考时食指会轻轻敲击桌面。她对“毒蛇”案卷中某些细节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但那关注点又每次都有些微不同,仿佛她也在一次次调整和寻找着什么。
她和其他人一样,被困在这三天里了吗?
不像。她的行为模式有微调,但没有大的偏离。她不像拥有循环记忆的人。
那她到底是什么?
省厅派来的?为什么每一次都在?为什么每一次都会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是启动轮回的咒语吗?
不,不对。枪声才是。那七十六次,后来是八十三、八十四次的枪声才是回溯的标志。
但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每一次都精准地扎进同一个伤口,不偏不倚。
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清醒地品尝那份屈辱和绝望。
第……多少次了?九十七?九十八?
我有点记不清了。数字开始变得模糊,只有死亡瞬间的痛苦和那句话的冰冷,越来越清晰。
我的状态越来越差。失眠,头痛,幻觉。有时会对着空气发呆。有时会在会议上突然浑身冰冷。
老张私下找我:“老陈,你最近不对劲。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跟王局说说,休息两天?”
猴子看我的眼神也带了担忧:“头儿,你脸色跟鬼一样。”
林薇呢?
她看我的眼神,依旧是那种纯粹的、专业的审视。偶尔,我会在那审视后面,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疑惑?
她在疑惑什么?疑惑我这个“愣头青”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疲惫和怪异?
又一次行动前夜。
我站在警局楼顶,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明天,我又要死了。
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那个女人的脸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的冷淡,她的精致,她的刻薄,还有她敲击桌面的手指,她看向案卷时专注的眼神……
等等!
一个几乎被无数次死亡和重复磨平了的细节,突然在此刻,闪过一道微光!
在她来的第一天,第一次轮回里,她翻看那些失败行动的报告时,她的关注点……似乎有一次,短暂地停留在关于现场缴获物证的一张模糊照片上!
那照片拍的是几包被丢弃的、纯度极高的毒品,旁边还有一把改装过的手枪。
当时没人太在意那把手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毒品和追击逃窜的匪徒上。
我也是在无数次死亡回溯后,对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地记忆,才勉强抓住了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