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了它。
是马克的笔迹,但更青涩潦草一些。记录的是大学时代的一些琐事,社团开销,课程笔记。枯燥无味。我快速翻动着,直到最后几页。
小主,
一些零散的、毫无规律的词语和句子,像是随手记下的思绪。
“……必须控制……风险太高……”
“……非理性繁荣终将破灭……”
然后,我的目光凝固在某一页的右下角。
那里,用一种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又被重重地涂划掉,但依旧能辨认出来:
“艾琳·科斯塔——该死的不可预测变量!”
艾琳!
她的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入我的眼睛!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仿佛写下它的人正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
“香水……她最讨厌那个味道……为什么偏偏……”
笔记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该死的变量?香水?她最讨厌的味道?
现场那甜腻到反常的、用来掩盖什么的香水味……
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不是幻觉,不是妄想!马克认识艾琳!他对她有着某种强烈的、隐藏极深的情绪!他提到了香水,提到了她讨厌的味道!
为什么他从未提起?警方排查社会关系时,他为什么只字未提?
我瘫坐在椅子上,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我浑身冰冷。直到窗外传来汽车驶入地下车库的熟悉声音——马克的车!他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塞回原处,将盒子放回书架顶层,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几乎是摔回客厅的沙发上,抓起一本杂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马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会议提前结束了。”他脱下外套,挂好,目光随意地扫过我,“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没什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手指紧紧攥着杂志,“可能有点累。”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厨房倒水。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熟悉的、共同生活了七年的背影,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完全陌生的、令人胆寒的迷雾。
他认识艾琳。他隐瞒了。我的梦境里,出现了他的睡衣。
那个晚上,我假装睡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马克似乎睡得很沉。
深夜,我悄悄地睁开眼。黑暗中,我听到他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下了床。
他没有开灯,像一个幽灵般无声地穿过卧室,走出了房门。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了仿佛一个世纪,才赤着脚,猫一样地跟了出去。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暴露我。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条缝隙。
马克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照亮他面前的一小片区域。他手里拿着……是那个深棕色的皮革盒子。
他打开了它,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低着头,看着笔记本里的某一页。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然后,我看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喘息的声音。
他在哭?
为什么?
因为愧疚?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突然,他猛地放下了手,抬起头。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没有泪水。没有悲伤。
那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度扭曲的、混合着极致愤怒和某种冰冷决绝的神情!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两个可怕的、深不见底的黑点。
那根本不是哭!那是……狰狞!
我倒抽一口冷气,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如同惊雷。
马克的身影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台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深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一点冰冷的、非人的微光,直直地、穿透门缝,钉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黑暗中,我们隔着那条狭窄的门缝,无声地对峙。
他看到了我。
他知道我看到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双在阴影里的眼睛,冰冷,陌生,带着一种被窥破核心秘密后的骤然的僵直和……评估般的审视。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冰棱划过玻璃,发出刺耳又无声的尖鸣。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四肢百骸沉重得无法动弹,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撞动,几乎要震碎我的肋骨。
他看到了我。他知道了。
马克的身影在书桌后凝固了几秒,那可怕的、扭曲的神情缓缓沉入阴影深处,变得模糊难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了回去,合上了桌上的笔记本,把它放回盒子,动作平稳得近乎诡异。台灯“啪”一声熄灭,书房彻底陷入黑暗。
小主,
我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恐慌如同冰水泼面,我跌跌撞撞地逃回卧室,飞快地缩进被子,紧紧闭上眼,拼命调整呼吸,试图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很轻,但稳定。他来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他的身影停在门口,沉默地站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重,黏腻,像冰冷的蛛网。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他走了进来。床垫另一侧下沉。他躺下了。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离我不过咫尺,却仿佛隔着一个冰封的深渊。我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一种紧绷的、压抑的警惕。
他一夜未动。我也一夜未眠。
第二天,气氛变得极其古怪。马克表现得……正常。过分正常。他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烤面包,煮咖啡,甚至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但他的眼神回避着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仿佛我们之间摆满了看不见的、一触即碎的琉璃。
而我,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耗尽全力。恐惧像毒素一样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我知道,那层薄薄的、名为日常的窗户纸,已经被我昨夜那一眼彻底捅破。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他出门后,我立刻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冷汗涔涔。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找到证据,在他……在我之前。
我想起了手术主刀医生,卢卡斯博士。他是唯一能接触到原始记忆数据的人。那些移植进我大脑的、属于艾琳的碎片记忆,是否有更完整的版本?是否有什么信息,是被警方忽略、或者因移植过程中的损耗而我未能清晰感知的?
我给他打了电话,声音竭力保持平静,只说梦境干扰越来越严重,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幻觉,需要紧急咨询,关乎手术的副作用评估。他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出于专业责任,或许是对我这个特殊病例的好奇,最终同意了,让我一小时后去他城郊的私人研究所,他今天刚好在那里处理数据。
我没有耽误一分钟,立刻驱车前往。
研究所坐落在一片安静的园区,白色建筑冷冰冰地反射着阳光。卢卡斯博士在他的办公室等我,脸上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混合着关切和探究的表情。
“李女士,你说梦境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新变化?”
“是的,博士。”我坐下,双手紧握在一起,抑制着颤抖,“它们变得更……清晰了。尤其是一些原本模糊的视觉片段。我甚至看到了一些……不可能的细节。”我小心地选择着词汇,不敢直接提及马克和睡衣。
博士皱起眉:“记忆移植,尤其是创伤性记忆,大脑的确会尝试整合补全,有时会掺杂个人熟悉的元素,产生错乱……”
“不,不像是错乱!”我急切地打断他,“那种感觉非常真实!博士,我能不能……能不能再看一次原始的视觉记忆数据?哪怕只是一小段?也许亲眼看到未经解读的原始信息,能帮助我区分什么是艾琳的真实记忆,什么是我的大脑后期添加的!”这个请求大胆而冒险,但我别无他法。
卢卡斯博士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他叹了口气:“这不合规矩……严格来说,原始数据属于警方证据……但是,如果你的精神状态确实因此受到严重影响……”他看了看我苍白憔悴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只能看一眼,而且必须在我的监督下。我们需要去数据处理室。”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感谢涕零。
数据处理室充满了低沉的服务器嗡鸣声。巨大的屏幕上流淌过无数难以解读的代码和波形。博士坐在主控台前,快速敲击键盘。
“警方送来的原始数据包,经过了初步清理和格式转换,但依旧非常破碎、混乱,缺乏时间编码,更像是一些感官碎片的无序堆砌。”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我们植入时,是按照一种概率算法尝试重组……”
屏幕亮起,扭曲的、黑白噪点般的画面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现。模糊的色彩块,毫无意义的线条,伴随着刺耳的音频噪音。这就是艾琳最后时刻所“见”所“闻”的原始形态。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眼睛酸涩都不敢眨一下。
一片晃动扭曲的黑暗。尖锐的嘶鸣声(是艾琳的呼喊?)。滴答的水声(清晰了一些)。然后是一大片令人不适的、晃动的肉色(是凶手的皮肤?天花板?)。
博士快速切换着数据流片段。“大部分都是这种无意义的碎片,需要大量算法 interpolation……”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