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解剖室。在更衣室,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冲洗着脸和手,直到皮肤发红、麻木。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珠布满血丝的男人。
纸条上的字,像用烙铁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下一个是你。」
是谁?是那个他们追查了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手段凶残狡诈的“暗河”?陈默究竟查到了什么,让对方用这种方式杀人,还传递如此明确的威胁?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房间不大,堆满了文件和专业书籍。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陈默几年前在一次联合行动后拍的,两人穿着警服,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林涛走过去,拿起相框,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表面。陈默的笑容,永远定格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分析一个普通的物证一样,分析当前的局面。
第一,凶手很清楚他和陈默的关系。这不仅是一次谋杀,更是一次针对性的恐吓和挑衅。
第二,凶手有能力绕过陈默的警惕,制服并杀害他,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和处理方式,将纸条以这种极端隐秘的方式“送”到他林涛面前。这说明对方心思缜密,手段高超,且对他和林涛的工作习惯、甚至法医中心的流程有一定了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方在暗,他在明。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目标,也不知道威胁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他拿出私人用的、未登记姓名的手机,开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陌生信息。对方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这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他必须行动。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打开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部老式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诺基亚手机,开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然后,他凭着记忆,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是我,林涛。”林涛压低声音,“老猫,我需要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风险很大。”
“我知道。价钱照旧,翻倍。”林涛没有任何犹豫,“我要‘暗河’最近所有的动向,特别是……和陈默有关的。”
“……明天中午,老地方。”对方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老猫是他经营多年的一个线人,游走在灰色地带,消息灵通,但也极其谨慎。
放下电话,林涛感到一阵虚脱。他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第一次觉得这里也不安全。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窥视的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局里对陈默的牺牲高度重视,成立了专案组,林涛作为发现关键物证(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和负责尸检的人员,也是专案组核心成员之一。他像往常一样参加会议,分析案情,提出建议,但绝口不提胃里纸条的事。
小主,
他私下调查了陈默最后几天的行踪,调取了他电脑和手机的记录(已经被技术部门恢复了一部分),发现陈默在失踪前,确实在集中调查几起看似无关的经济纠纷和人口失踪案,这些案件的背后,都隐隐指向一个叫“昌荣集团”的企业。而昌荣集团,一直被怀疑是“暗河”用来洗白资金的重要外壳之一。
陈默一定是触碰到了核心。
中午,林涛按照约定,来到城南的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这里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味道。他在一个指定的集装箱里等了半个小时,老猫没有出现。
这不正常。老猫虽然谨慎,但极其守时。
林涛的心沉了下去。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缓缓摸向腰间配枪的枪柄。
又过了十分钟,集装箱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老猫那种特有的、拖着地的脚步声。
林涛立刻闪身躲到一个集装箱的阴影后,屏住呼吸。
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将一个小巧的U盘飞快地塞进门缝下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转身快步离开。
不是老猫。是老猫派来的人?还是……陷阱?
林涛没有立刻去取U盘。他在原地等了足足二十分钟,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镊子将U盘夹起,放入一个证物袋中。
回到车上,他用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笔记本电脑打开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点开播放。
先是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非男非女、电子感极强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游戏开始。清理干净。”
音频很短,只有几秒钟。
林涛的瞳孔骤然收缩。“清理干净”?清理什么?老猫?还是……知情人?
他尝试拨打老猫的那个号码,已经关机。
老猫很可能已经出事了。因为帮他查信息而暴露了。
愧疚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悲伤。对方的行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辣。
“清理干净”……这意味着,对方不仅要杀他,还要抹去所有可能存在的联系和证据。他要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行事果决的庞然大物。
他必须更快。
通过技术手段反复分析那段音频,试图找出声音来源或任何背景音,一无所获。对方非常专业。
他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昌荣集团的暗中调查上。他利用职务之便,避开内部系统可能存在的监控,悄悄调阅所有与昌荣集团有关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案卷记录,包括一些已经结案的、或者被定义为意外的事件。
在一份三年前的旧案卷里,他发现了一起工厂“意外”爆炸案的记录,事故造成两名工人死亡。那家工厂,是昌荣集团下属的一个子公司。当时的事故鉴定报告结论是设备老化,操作不当。但林涛注意到,当时负责现场勘查的一名老消防员在非正式的记录本里,提到过在现场闻到过类似助燃剂的刺激性气味,但这个疑点后来没有被采纳。
更重要的是,这家工厂爆炸案发生前,曾有一名财务人员向有关部门匿名举报过昌荣集团偷税漏税和非法集资的问题。爆炸发生后,这名举报人就失踪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默在失踪前,重点标记过这份旧案卷。
林涛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边缘。昌荣集团,或者说它背后的“暗河”,习惯于用“意外”来清除障碍,掩盖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