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心又是一沉。她强撑着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看过了。”她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中找出戏谑或者欺骗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但那上面写的东西,我无法确认其真实性。更何况,即便……即便真有所谓的交易,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赎回’什么。”
“你过得很好?”周凛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林晚强装的镇定。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真的感受过‘很好’吗?当你看到别人成双入对,当你面对热烈的追求无动于衷,当你午夜梦回,心里空落得能听见回声的时候……林晚,那真的是‘很好’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多年来习以为常的麻木,露出了内里不愿承认的空洞。
林晚的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不关你的事。”她的语气带上了防卫性的生硬,“你到底是谁?凭什么来过问我的事情?”
“我是周凛。”他再次报上名字,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个……支付了‘代价’,却未能如愿的人。”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似有波澜掠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那场与你有关的交易里,另一个……被牵连的当事人。”
另一个当事人?林晚怔住了。账本上只记录了她支付“爱情”换取录取通知书,并未提及其他。
“我不记得你。”她坚持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你当然不记得。”周凛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因为‘忘记我’,或者说,‘忘记那段可能萌芽的爱情’,本身就是你支付‘爱情’这份代价的一部分体现。”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那枚校徽,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那年高考前,我们约定,一起考东南大学。你忘了,对吗?”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滞。高考前……那段被她刻意模糊的、充斥着焦虑和压力的岁月。的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曾在午后的教室帮她讲解难题,曾在放学路上推着自行车与她并肩而行,曾在她模拟考失利后递给她一颗薄荷糖,说过一句“没关系,我们一起”……那个身影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名字更是湮没在记忆的尘埃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难道……就是他?
“不可能……”她喃喃道,拒绝相信。
“账本不会骗人,林晚。”周凛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时雨斋的交易,一旦成立,代价就必须支付。你支付了‘爱情’,获得了录取资格。而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原本的成绩,足够考上。但在你交易成立的那一刻,某种‘修正’的力量,让我的高考志愿表出现了致命的打印错误,与东大失之交臂。同时,作为这场交易关联的、未被明示的‘代价’承受者之一,我失去了……关于我们之间‘可能性’的绝大部分记忆痕迹。”
林晚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不止是她支付了代价。这场交易,还波及了旁人?曾祖母的账本,记录的只是冰山一角?
“你胡说!”一种被命运愚弄的愤怒和恐惧席卷了她,“你怎么证明?就凭一枚随处可见的校徽?凭你这些……这些匪夷所思的故事?”
“校徽,是我的凭证。它能让我找到这里,让我有资格提出‘赎回’。”周凛并不因她的激动而动摇,他的目光掠过她,望向她身后幽深的货架,“至于证明……这间店里,应该还留着当年那封‘录取通知书’的‘底单’。”
底单?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向那些堆积如山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箱和卷宗。曾祖母去世前,只是将店铺和账本交给了她,并未提及还有其他东西。
周凛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时雨斋的每一件‘非实物’交易,都会留下对应的‘契约凭证’,通常与交易的核心物品有关。你的‘爱情’换取了‘录取通知书’,那么,那封通知书的‘本源’或者‘镜像’,应该就保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找到它,或许就能看到交易更完整的痕迹,包括……我的名字。”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由不得林晚不信。或者说,她内心深处,那个被账本和眼前男人话语撬开的一丝缝隙,迫使她想要去求证。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自己那段空白的青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店内的光线昏暗下来,只有柜台上一盏老旧的绿罩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两座沉默对峙的雕塑。
最终,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绕过柜台,走向店铺最里间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狭窄储藏室。
“你在这里等着。”她头也不回地对周凛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储藏室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林晚摸索着打开一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在堆积如山的旧物间艰难地翻找。根据曾祖母一些零散笔记的提示,以及周凛所说的“契约凭证”可能存放的位置,她在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最顶层,发现了一个与其他牛皮纸卷宗格格不入的、颜色暗沉的红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她踮起脚,费力地将其取了下来,灰尘簌簌而落。打开匣盖,里面并非她想象中堆积的文书,而只有寥寥几件物品,每一件都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微弱的气息。
一枚失去光泽、缠绕着几根断发的银簪(旁边标签写着“王李氏,青丝换子嗣”);一张泛黄的、画着诡异符咒的纸片(“张秀才,良知换乡试提名”);还有……一个熟悉的、印着东南大学校徽的硬壳信封。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信封。很轻,和当年她收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通知书正文。
只有一张薄薄的、类似复写纸留下的蓝色痕迹纸张。上面清晰地映出了当年那封录取通知书的格式和她的姓名、专业。然而,在通知书的右下角,本该是校长签名盖章的地方,却并非印鉴,而是两个用那种熟悉的纤细钢笔字写下的名字——
“支付人:林晚(爱情)”
“关联人:周凛(机缘/记忆)”
关联人!周凛!
他的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林晚的脑海。他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在那两个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注释:“爱情剥离,封存于‘琉璃瞳’中。”
琉璃瞳?那是什么?
林晚拿着这张诡异的“底单”,手指冰冷,踉跄着走出储藏室,回到柜台前。周凛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在她手中的纸张上一扫,便了然。
“看到了?”他轻声问。
林晚将那张纸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混乱、愤怒和被欺骗的痛苦:“看到了!所以呢?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赎回’?怎么赎回?拿什么赎回?这上面写着,我的‘爱情’被剥离,封存在一个叫‘琉璃瞳’的东西里!那是什么?在哪里?”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带着哽咽。
周凛静静地等她发泄完,才缓缓开口,目光投向店铺深处一个幽暗的角落。“‘琉璃瞳’……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一件古董。时雨斋里,应该有这样一件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抬步,向着那个角落走去。林晚下意识地跟上。
在博古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底座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件物品。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似玉非玉、似琉璃又非琉璃的圆球,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色的蓝,但在内部,又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云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旋转。仔细看去,那圆球的中心,确实像极了一枚凝固的、深邃无边的瞳孔。
之前整理店铺时,林晚看到过它,只当是一件造型奇特的摆件,并未在意。
周凛在它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这枚“琉璃瞳”。
“就是它。”他肯定地说,“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属于你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有……被一同卷入的,我的‘机缘’。”
他转向林晚,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林晚,赎回需要代价。当初支付的,如今想要拿回,必须支付新的、等值甚至更高的代价。这是时雨斋的规则。”
“你想要我支付什么?”林晚警惕地问。
“不是我想要,而是规则如此。”周凛摇了摇头,“提出赎回的我,需要首先支付我的‘代价’,来开启这个‘逆流’的过程。而我愿意支付的……”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是我此后余生,所有的‘绘画天赋’。”